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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没有资格的遗憾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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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没有资格的遗憾
八月的最后一天,秋蒽蒽在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放了几件夏天的衣服、两双鞋、一摞她妈硬塞进来的秋装。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手边放着一本通讯录,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杨佳文,手机号:139xxxxxxxx"。
那是高三那年她从一个共同同学那里要来的号码。要的时候她找了一个借口,说"万一有事要联系小学同学",对方没多想就给了。她存进手机之后从来没打过,也从来没发过一条消息。那个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通讯录里,像一个陈列在橱窗里的东西,每天路过看一眼,知道它在那里,但从来不拿出来用。
她看着那串数字,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了通讯录。手指在"杨佳文"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去。
她没删。但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打。
那天下午她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和笔记整理出来,摞在墙角等着卖掉。她翻到一本英语笔记本的时候,从里面掉出一张纸。展开来,是高三上学期某次月考的成绩单。上面有全班的排名,她扫了一眼自己的名次,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到了旁边手写的几个字上。那是她抄的——杨佳文的分数。当时考完试她去办公室帮忙,顺手瞄了一眼五班的成绩单,记下了他的分数,回来写在了自己的成绩单旁边。
她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数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八年来她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的东西跟他的东西放在一起,在纸上,在脑子里,在日记本的某一页。同桌的时候他们并排坐,不再同桌了她在纸上把他们的名字并排写。她制造了无数种"并排",用这种方式来假装他们还在同一个位置。
可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并排过。
她拿了一支笔,把那两个数字划掉了。划得很轻,纸面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然后她把那张成绩单折起来,放进了要卖掉的旧书堆里。
南城大学九月中旬开学,她提前一周过去,说想先熟悉一下城市。妈妈帮她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叮嘱了一堆"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到了打个电话"。她一一应了,拉着箱子出了门。
去火车站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这座城市她住了八年,从五年级转学过来到高三毕业。八年的时光全都叠在这条街上,叠在路边的梧桐树里,叠在学校那扇大门里,叠在他走过的那条走廊上。她要走了,但那些东西不会跟她一起走。
她到了火车站,进了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报着车次,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哭。她坐在那些嘈杂的中间,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她点开了那个通讯录。那串号码还在。她看着它,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删除"键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她没按下去。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去检票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铁轨两边是成片的田野,八月底的稻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就涌成一片一片的浪。她看着那些绿色的浪从眼前滑过去,一块接着一块,慢慢变成模糊的色块。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忽然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杨佳文的名字,没有备注,但那个头像她认得——一张篮球场的照片,他高中的时候换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她点进去,最新一条是前几天发的,一张北城大学的校门照片,配文是"到了"。
她看了几秒,退出来。然后她做了她从来没做过的一件事。她点进他的对话框,在那条空白的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回好几次,最后她什么也没发,退出了对话框。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什么都不说,好像这八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可如果说点什么,她又该以什么身份说?
小学同桌?初中隔壁班同学?高中不同班的路人?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叫秋蒽蒽的、认识很久但不太熟的人。她没有一个可以跟他长篇大论的立场。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城镇,又从城镇变成了山丘。秋蒽蒽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那个傍晚。高考放榜那天,他在校门口跟她说了那句"谢谢你做我同桌"。那是他八年来对她说的最接近"心里话"的话。那句"谢谢"她反复地回想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像在尝一颗化了一半的糖,甜味还在,但越来越淡。
那天他转过身走了之后,她就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以后就算再见面,也不会是那种说"谢谢"的关系了。时间会把他们的关系稀释成同学会上举杯示意的那种客气。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布料感觉到它的硬壳。那里面存着一个号码,一个头像,一个她永远也发不出去的消息。
遗憾吗?有一点。但她没有办法把那种遗憾说出口,因为她没有资格。她不是他的谁,没有立场说"我舍不得你走"或者"我其实喜欢你很多年了"。她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八年里没有任何人强迫她,他也不知道她在走。她走完了,走到终点才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火车驶入了一个隧道,窗外一黑,车厢里的灯照出她映在车窗上的倒影。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隧道过了,光重新涌进来,打在脸上。
秋蒽蒽睁开眼睛,看着外面重新出现的天空和田野。她把脸转向窗户,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个人在北城。在一千多公里外。他的大学很大,很好,他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热闹。他会在新的走廊上走过,被新的人看见。而她的八年,像一篇写完了但没有读者的小说,被合上之后放在书架的角落里,等灰尘慢慢落上去。
但没关系。
她把它写完了。
火车继续向前开着,离南城越来越近,离那座有他的城市越来越远。秋蒽蒽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什么也没有想。她的脸很平静,像一面深秋的湖水,水面没有风,没有波,什么都映不出来,什么都不往里面掉。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蓝变橙,从橙变紫,最后变成深蓝。灯火从远处亮起来,一簇一簇的,像有人在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看着那些灯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火车还在往前开。她要去的地方在南方,很远,但没有他那么远。
不过没关系。她习惯了。
八年来她一直在走一条不会到达的路。现在她换了条路走,那条路通往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条路要走多久,但她知道她得走。
因为她停下来的话,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她直起身来,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来,开始看。看了两页,她停了一下,用手指夹住那一页,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