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毕业典礼的晚风 第 ...
-
第二十八章毕业典礼的晚风
毕业典礼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不烈,有风,云在天上走得很快。全校高三学生坐在礼堂里,听校长讲话、听年级主任讲话、听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优秀毕业生代表是理科年级第一,秋蒽蒽坐在七班的区域里,听着台上那个人念稿子,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杨佳文坐在理科班的区域,隔了七八排。她没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坐在那里。她听说过,本来优秀毕业生代表应该是他,但他推掉了,说不想上台。年级主任劝了半天没劝动,最后换成了第二名。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推掉。但她想,如果是她,大概也不想在那个台上对着所有人说话。毕业典礼本来就是用来告别的,把自己放在台上供人仰望,像把一场告别做成表演。
她不喜欢表演。
典礼结束后大家涌出礼堂,操场上到处都是穿着校服拍照的人。秋蒽蒽被丁悦拉着一连拍了十几张,笑的、比的、搂着肩膀的,手机的相册里一下子塞满了各种姿势。拍完之后丁悦又被人拉走了,她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喧闹的人群。
她看见杨佳文了。他被一群人围着拍照,五班的、篮球队的、学生会的,一波接一波,他站在中间,脸上是那种拍了太多照片之后的标准笑容——嘴角固定在一个弧度,眼睛微微弯着,礼貌而精准。
她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走近。
人群散了一些之后他看到了她,招了招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他身边还有几个人,但他们在商量下一组去哪里拍,给了他几秒的空隙。
"秋蒽蒽,"他说,"来,拍一张。"
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然后站到她旁边。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她左边,肩膀靠得很近。拍照的人喊"三二一",她仓促地笑了一下,快门响了。
"再来一张。"他说。
第二张拍完,他拿回手机看了一眼,笑了笑:"挺好。"然后旁边的人在催他,他朝她摆了摆手,跟着那群人走了。
秋蒽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裹着走向操场的另一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校服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上了天台。
学校的天台平时不让上,但毕业这一天门是开着的。她推开门走上去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她走到栏杆边,手搭在冰凉的铁栏上,往下看。
操场在脚下变得很小,那些拍照的人像一群蚂蚁,来来去去地移动着。她看见了杨佳文——很小一个,穿着校服,正跟几个人站在一起合影。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他跟所有人一样,只是一个黑色的小点。
风很大,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操场上那个小黑点。
毕业了。他们毕业了。
十二年前她走进小学的校门,不认识任何人,在那本优秀学生名录上第一次看见他的名字。然后她跟着他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走过了十二年的路。十二年里她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会认真选大学的成年人。而他呢,他也长大了,从六年级课桌旁会趴着睡觉的男孩长成了一个会推掉优秀毕业生发言的男生。
他们都变了。只有一件事没变——他始终不知道她在看他。
风从天台的那一头吹过来,很大,把她的校服衣摆吹得猎猎响。她往栏杆上靠了靠,握紧冰凉的铁栏。
忽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抬头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是杨佳文。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大概是上来透口气的。他看见她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走到她旁边的位置,也把手搭在栏杆上。
"你也上来了。"他说。
"嗯。"
"下面太吵了。"
"嗯。"
他们并肩站在天台上,风从面前吹过来。他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她也看着前方,什么也没说。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六年级课桌上那条隐形的线。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吧。"
"嗯,从五年级开始。"
"那时候你刚转学来。"
"你记得?"
"记得啊,"他说,"你站在走廊上,跟一个女生分辣条吃。"
秋蒽蒽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他看过她。她以为在他眼里,她只是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学同学。但他记得。他记得她站在走廊上分辣条的样子。
"你那时候老在走廊上碰见我。"他说。
"嗯。"
"你好像经常路过我们班门口。"
"……有吗?"
"有,"他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还想,这个女生怎么老来我们这层接水。"
秋蒽蒽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铁栏上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
"后来初中、高中好像也是这样,"他继续说,"老能碰见你。食堂、走廊、操场,到处都能碰见。"
"学校就这么大。"她说。
"也是,"他说,"学校就这么大。"
风又吹过来一阵,把他手里的水瓶吹得晃了一下。他拧紧瓶盖,转过身也靠在栏杆上,背对着操场。
"秋蒽蒽。"
"嗯?"
"你以后要好好的。"
她偏头看他。他背靠着栏杆,侧脸对着她,看着天台的另一头。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微微眯着。
"你也是。"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从天台的一边吹到另一边,带着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和六月里植物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下去了,他们该找我了。"
"嗯。"
他直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常联系。"他说。
"好。"
他推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天台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操场。风还是那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把手搭在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夕阳开始往西边沉了,天边被染成橘红色。操场上的人还在拍照,还在笑,还在喊"毕业快乐"。那些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经过风的过滤,变得遥远而模糊。
秋蒽蒽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整个青春的颜色。温暖、模糊、盛大、转瞬即逝。她站在那里看了十二年的风景,现在风要把它吹走了。
她松开栏杆,后退一步,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她的校服被风掀起来一角,她用手压了压,走进了楼道里。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天台上空了。风还在吹,吹着空荡荡的栏杆和铁门。
操场上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那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从楼梯上往下走,一步一步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他还在,被人拉着在拍最后一组合照。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映成了橘红色。
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
那阵风很特别——六月的、毕业的、混合着青草和离别的味道。她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让那阵风从她身上穿过去,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风里。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在风里哗哗地响,叶子翻过来翻过去,像一整片绿色的海在波动。她从那片海旁边走过去,走出了校门,没有回头。
晚风还在吹。
带着十二年的夏天,一起吹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