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回头路 第二日下午 ...
-
第二日下午,山路开始变得难走。
她们原先沿着南下的商道走了一段,午后却在一个茶棚听见消息,说前一日有县衙差役在前面几个村口查外乡人的路引,尤其留意一个身量偏瘦、会画画的年轻男子。说话的人并不知道姓名,只当是近来逃户太多,官府又在敷衍差事,边喝茶边抱怨耽误了半日路程。
润福坐在角落里,没有抬头。
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一半,她仍握着,指腹在粗陶边缘缓缓摩挲。棚外天色阴沉,风把路旁的芦草一片片压低,偶尔有挑担的人从泥路上经过,木屐踩进湿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贞香坐在她对面。
两人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说消息的商贩结账离开,润福才把茶碗放下,低声道:“不能再走官道。”
贞香点头。
“从哪里绕?”
润福已经在看窗外的山势。她方才进茶棚时便注意到西边有一条很窄的樵路,从田后往山里去,若绕过前面的两个村镇,大概能在傍晚重新接回南面的旧驿道。只是这样会多走不少山路。
她在桌上蘸了一点茶水,随手画出大概路线。
“从这里上山,绕西边这道坡,再顺溪下来。若没走错,天黑前能到旧驿道。”
贞香看着那条水迹:“若走错呢?”
润福顿了一下。
“那就明早。”
贞香没有再问。
她们付钱离开。
上山后的头一个时辰还算顺利。
天没有下雨,林子里却一直带着湿气。前几日落下的枯叶堆在石缝中,踩上去软而滑。润福走在前面半步,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每一块石头都指给贞香,只在真正陡的地方回身伸手。
贞香要便握。
不要,她就等。
最初这种默契让润福心里很舒服。
像是前一日在溪边学会的事情真的留下来了。
可山势越往里越陡,贞香的步子也慢慢变了。最开始只是比润福落后半步,后来变成一整步。她仍没有喊停,每到润福回头时也只说“没事”,只是额角渐渐有汗,呼吸比早晨重了一些。
润福看见了。
却也同时看见天色正在一点点往暗处走。
前面的路还长。
若天黑前下不了山,她们就得再在林中过一夜。昨日已经露宿过一次,不算什么大事,可如今县衙的查验正往这边扩,越早绕过几个村口,便越少一层风险。
她开始不自觉地加快。
不是真的走得很快,只比方才多出一点。
每走一段又停下来等。
“脚还疼吗?”
“还好。”
“昨日磨破的地方呢?”
“没有再出血。”
“冷不冷?”
“不冷。”
润福点头。
继续走。
她问得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问最简单的一句。
累不累。
因为在润福自己的世界里,“累”从来不是决定要不要继续的理由。
从前赶王命时能熬便熬,逃命时能走便走,画兴起来连饭都可以忘。只要腿还能抬,眼睛还能看,她便默认事情还能继续。
所以当贞香脚步越来越慢时,她首先想到的是脚伤,是天气,是路。
唯独没想到,有时候一个人只是累了。
过午不久,山里起了风。
云层从西边压下来,林子里的光很快暗了一层。风穿过高处树冠时发出长长的低响,枯叶不断从枝头落下,在两人脚边翻滚。
润福停在一处岔路前。
左边路窄,却明显往南;右边较平,但会多绕一段。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地上的水痕,又抬头望山脊。
“走左边。”
贞香没有立刻动。
润福回头。
这才发现她站在后面几步远,右手扶着一棵树,脸色比平日白了一些。
润福立刻折回去。
“脚怎么了?”
她蹲下去,目光先落到贞香鞋上。
贞香却没有给她看。
只道:“先休息。”
润福动作停住。
“脚很疼?”
“不是。”
“那是哪里不舒服?”
贞香靠着树干,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住已经持续很久的疲惫。
“我只是走不动了。”
这句话让润福一下安静。
山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树上的水珠落下来,一滴砸在润福肩头。
她抬头看天。
又看前面的路。
“这里不能久留。”
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贞香慢慢睁开眼。
“我知道。”
“再走半个时辰,前面应该有个背风坡。”
“我现在就想停。”
润福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生气。
只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拉紧。
“这里四面都是风,晚上会很冷。”
“我没说在这里过夜。”
“那便再走一段。”
贞香看着她。
润福也看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提高声音,气氛却第一次真正僵下来。
“画工,”贞香缓缓道,“我现在走不动。”
润福听见了。
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更快。
再拖,天就黑了。
前面可能有查验。
若官差追上来怎么办?
她不是想逼贞香。
只是觉得现在停下不好。
“再坚持一下。”
话一出口,贞香脸上的神情便变了。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极短暂的失望。
润福一眼就看见。
可已经来不及收回。
贞香没有再说话,只重新站直,迈步往左边那条陡路走。
这反而让润福心里一下更不舒服。
她追上去。
“贞香。”
“不是要走吗?”
声音很平。
润福听得出来,她是真的生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润福一时答不上来。
因为认真想,她刚才的意思确实就是:
我判断这里不适合停,所以你再坚持一下。
和她最讨厌的那套逻辑,竟只差了一层轻薄的纸。
她们又走了不到一刻钟。
贞香脚下一软,险些踩空。
润福猛地伸手把她拉住。
这一次,贞香没有像往常那样借势站稳,而是直接把手抽回来,靠到旁边一块山石上。
润福的脸色也沉下来。
不是对贞香。
是对自己。
“停。”
贞香抬眼。
润福已经把画筒卸下来,放到石边。
“就在这里。”
“不是说不安全?”
“没有哪里绝对安全。”
贞香没有动。
润福低头找干燥一些的地方,把几片湿叶扫开,铺上自己外袍,才抬头道:“坐。”
这一个字刚说出口,她自己立刻皱了皱眉。
又来了。
她索性闭了闭眼,重新说:“你要不要坐这里?稍微干一点。”
贞香看着她那副明显在和自己较劲的模样,脸上的怒意没有完全散,却还是走过去坐下。
润福蹲在旁边。
没有马上道歉。
先把水袋递过去。
贞香喝了一口。
润福又拿干粮。
贞香摇头:“不想吃。”
润福便放回去。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
树林里只有风声。
天比刚才更阴。
远处偶尔传来乌鸦叫,声音落在空山里,显得格外孤。
润福低着头,看自己鞋尖旁一片被风吹得不断翻面的枯叶。
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刚才又替你决定了。”
贞香没有答。
“我知道你累。”
润福说完,又自己摇头。
“不对。”
她抬眼。
“我根本不知道。”
贞香终于看她。
润福苦笑了一下:“我只问你疼不疼、冷不冷,觉得这些都没问题,你就还能走。”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不问自己累不累。”
贞香的神情轻轻动了一下。
润福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长腿随意伸开,仰头看灰沉沉的天空。
“以前师父赶画,我困了就趴一下。逃命的时候觉得还能跑就继续跑。好像只要没倒下,便不算累。”
她偏过头。
“所以我刚才也这样算你。”
贞香沉默片刻,问:“画工觉得道歉以后,我便不会生气?”
“没有。”
润福答得很快。
“你可以继续气。”
这句话倒让贞香一怔。
润福认真道:“真的。你气你的。”
“那你呢?”
“我在这陪你气。”
贞香原本绷着的嘴角差点动了一下,又忍住。
“你现在很会说。”
润福立刻摇头:“我只是发现解释越多越糟。”
贞香终于低下头。
那一点怒意没有立刻散去。
却不像刚才那样尖锐了。
休息一阵后,润福才发现真正麻烦的不是疲倦。
贞香右脚昨日磨破的地方重新渗了血。
袜边粘在伤口上。
润福看见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为什么不说?”
刚问出口,她立刻又想到自己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
贞香却平静道:“开始只是疼,后来走久了才破。”
“所以还是疼了很久。”
“嗯。”
润福低头拿药。
这次没有再追问为什么忍。
因为答案很明显。
她也在赶路。
也在担心官差。
也知道润福想尽快绕过去。
共同决定并不意味着两个人从此每次都能同时说出真实感受。
贞香也会忍。
会判断错误。
会觉得自己再撑一下便好。
她不是那个永远比润福更懂如何相处的人。
这个发现反而让润福胸口那股自责稍微松了一点。
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
只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的人也会做并不聪明的事。
润福把伤口重新清理,动作比昨日更加熟练一些。贞香靠在石边,偶尔因为药碰到破皮轻轻皱眉。润福每次察觉都会放慢,却没有反复问疼不疼,只是看她的表情调整手上的力道。
包好以后,润福没有马上起身。
“接下来怎么办?”
贞香看了一眼天。
“你觉得呢?”
润福想了想:“如果慢慢走,天黑以前到不了旧驿道。”
“嗯。”
“但这里确实不适合过夜。”
“所以?”
“我看见前面有一处岩坡。”
润福指向山腰。
“很近。大概两刻钟。我们到那里便停,不再赶旧驿道。”
贞香没有立刻答。
润福又补:“若你现在也不想走,那就不走,我去附近找能挡风的地方。”
这次不是说给她听的客气话。
贞香看得出来。
她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腕,停了一会儿。
“我能走两刻钟。”
润福点头。
“那慢慢走。”
她站起来。
没有伸手直接拉人。
只把手放在贞香面前。
贞香抬眼看了一下。
“还生气。”
润福很老实:“知道。”
“那我也可以扶?”
“可以。”
“为什么?”
润福想了想。
“生气和要不要扶,是两件事。”
贞香这次真的没有忍住。
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总算学会一点。”
她把手放进润福掌心。
那两刻钟最终走了接近半个时辰。
她们真的走得很慢。
润福第一次没有频繁回头看天,也没有计算每一段路还能节省多少时间。遇到陡坡便停一停,贞香需要喘气就站一会儿。
天还是会黑。
官差也不会因为她们慢下来便消失。
可奇怪的是,润福心里反而没有刚才那么急。
像是终于承认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实:
路只能按人能走的速度走。
到了岩坡时,天边已经开始发暗。那里比润福预想更适合落脚,一面巨石正好挡住北风,旁边还有几株低矮松树。地面不算干,却可以铺些树枝。
润福放下东西,先去找柴。
走出几步又回头:“我就在附近。”
贞香正准备解包袱,闻言抬眼:“我知道。”
润福顿了一下。
以前,她不会特意说。
而贞香也不会这样自然地回答。
“很快回来。”
“嗯。”
润福转身钻进树林。
她真的很快回来。
怀里抱着一大捆细枝,肩上还沾着一片松针。贞香已经把休息的地方整理出来,也从包里拿出寺里给的干粮。
润福蹲到火边。
“今天我点。”
贞香看她一眼:“确定?”
“昨晚学会了。”
“我以为昨晚只是碰巧。”
润福不服:“你看。”
结果第一遍没点着。
贞香没说话。
润福重新搭。
第二遍,火星亮了一下又灭。
贞香转开脸。
肩膀明显轻轻动了一下。
润福抬头:“你在笑?”
“没有。”
“你就是在笑。”
“画工专心。”
润福咬牙,第三次终于把火点起来。松枝慢慢燃起时,她几乎像画出一张满意的画似的,整个人都松下来。
“看。”
贞香很给面子地点头:“厉害。”
语气太平。
润福眯起眼。
“你敷衍我。”
“没有。”
“有。”
“那画工要听什么?”
润福认真想了想。
又觉得自己刚才因为生火成功就想被夸,实在有些幼稚,只能低头拨火。
“算了。”
贞香看着她耳朵又有点红,眼里终于浮出笑意。
那场争执到此时才真正慢慢消散。
不是因为谁说了一句足够漂亮的话。
而是她们仍然坐在同一个火堆边。
晚饭依旧很简单。
冷饼烤热,配一点腌萝卜。
润福原本饿得厉害,吃到一半却发现贞香只咬了几口。
“没胃口?”
“有一点累。”
这一次,她说得很直接。
润福没有劝她“再吃一点才有力气”,只是把剩下的干粮包好:“晚些饿了再吃。”
贞香看她一眼。
“画工今日很谨慎。”
润福咬着饼:“刚挨过骂。”
“我没有骂你。”
“比骂还厉害。”
贞香想起下午自己那个眼神,自己也有些无奈:“我只是生气。”
“所以厉害。”
润福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喝了水,忽然道:“其实你可以骂。”
“为什么?”
“师父骂我的时候,我比较容易知道哪里不对。”
贞香淡淡道:“那画工去找金画员过日子。”
润福一口水差点呛住。
她猛地抬头。
贞香已经低头整理衣摆,神情若无其事。
润福咳了几声。
“怎么又说师父?”
“不是画工自己说?”
“我只是举例。”
“哦。”
润福盯着她半晌。
忽然觉得这个“哦”与前日在溪边问她看不看别的女人时一模一样。
“贞香。”
“嗯?”
“你真的会吃醋。”
贞香动作一停。
“没有。”
“第二次了。”
“画工记这些倒记得清楚。”
“因为很少见。”
贞香抬眼。
润福立刻收起笑,怕再逗真把人惹恼。可眼底仍藏着一点明显的得意。
贞香看出来了。
最终只是轻轻瞪她一眼。
这一眼没有什么威力。
反而让润福笑得更开心。
入夜以后温度降得很快。
昨夜那件外袍再次成了两个人共同的被子。不同的是,这一次谁都没有因为靠得近而僵硬。贞香坐在石边,润福挨着她,两人肩膀自然贴在一起。
火势稳定以后,山坳里很安静。
没有寺钟。
也没有人声。
只有风从岩石顶掠过的低响。
润福白日一直绷着,此刻终于开始感觉到身体的疲劳。腿酸,肩也沉,眼睛被火光晃得发涩。
她靠着石头。
没多久,头便一点点往旁边歪。
贞香先察觉。
“困了?”
润福条件反射想说不困。
话到嘴边停住。
“嗯。”
贞香侧头看她。
润福自己也愣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承认。
“很累?”
“有一点。”
说完以后,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贞香没有笑她,也没有担心。
只往旁边稍微坐稳一点。
“那睡一会儿。”
润福看着她肩膀。
很明显。
贞香也看见她在看什么。
“怎么?”
润福迟疑了一下。
“可以靠吗?”
贞香眼里浮出一点无奈:“昨日已经靠过。”
“昨日是你靠我。”
“有什么不同?”
润福觉得当然不同。
可真要解释,又不知道哪里不同。
最后只老实道:“我想靠。”
这一句反而让贞香安静。
润福没有发现。
她已经困得厉害,眼神都不像平日那么亮。
贞香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
“靠吧。”
润福便真的靠过去。
额头先碰到贞香肩侧,调整了一下,最后把大半重量都放下来。
最初还说:“我很轻。”
贞香道:“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道:“若重就叫我。”
“知道。”
再过一会儿。
润福没有声音了。
贞香低头。
发现她竟真的睡着。
如此快。
这让贞香一时有些怔。
她从前见过润福太多样子。得意的,顽皮的,生气的,受伤以后嘴硬的,也见过她为了画通宵不睡,却很少见她这样毫无防备地把疲倦交给自己。
仿佛终于不需要证明:
我还能撑。
贞香垂下眼。
伸手替她把外袍往上拉了一点。
润福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醒来时火还在。
她睁眼以后先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靠在贞香肩上。
随后,下午的争执、夜里的火堆、自己刚才承认“累”全部回来。
润福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坐直。
只是稍微抬起头。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你肩疼吗?”
“有一点。”
润福立刻要起来。
贞香却按了一下她脑袋。
“我只是说有一点。”
润福停住。
“不是叫你走。”
这一句话很轻。
润福看着她。
忽然想起古木寺里贞香说过:
若我不愿,我会告诉你。
她终于又慢慢靠回去。
只不过这次把重量收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着。
火光在眼前摇。
过了很久,润福忽然道:“贞香。”
“嗯?”
“下午我很怕。”
贞香转头。
润福仍看着火。
“听见前面查路引的时候,我一直在算路。算我们几点能绕过去,哪里能睡,走多快。”
她轻轻皱眉。
“越算越急。”
“我知道。”
“后来你说走不动,我第一反应还是觉得再走半个时辰就好了。”
润福停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有道理。”
贞香没有打断。
“这才最麻烦。”
润福低声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自嘲。
“如果我知道自己在犯错,反而容易停。”
“可很多时候我就是觉得自己对。”
这句话说完,山坳里安静很久。
贞香终于道:“所以我才会生气。”
“嗯。”
“不是因为画工一定要每一次都先想到正确答案。”
润福侧头。
贞香眼神很平静。
“我只是要你在我说不行的时候,听见。”
润福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这和“永远不能犯错”完全不同。
也比任何完美承诺现实。
她可以判断错。
可以急。
甚至可以下意识又变回过去那个申润福。
但当贞香真的说“不行”“我累了”“我不愿意”,她必须停下来。
润福点头。
“我会记。”
贞香看她:“不是保证再也不会犯?”
润福很诚实:“我怕保证了还是会犯。”
贞香嘴角终于轻轻弯起来。
“这倒像你。”
润福也笑。
笑完以后,忽然抬起头。
距离很近。
贞香的脸就在旁边,火光落在她眼尾,白日疲惫留下的淡淡阴影仍在,却比下午柔和许多。
润福没有立刻吻。
只是看了一会儿。
贞香察觉到她的目光。
“又在看什么?”
润福的眼神已经很明显。
“想亲。”
回答比上一次直接很多。
贞香安静了一瞬。
然后道:“刚吵完便想亲?”
润福想了想。
“生气和想亲……也可以是两件事?”
她把下午贞香说扶手那句话又还回来。
贞香愣了一下。
随即低头笑了。
“画工学得倒快。”
润福也笑。
没有往前追。
只是等。
贞香抬起眼时,那点笑意还留着。她伸手碰了碰润福侧脸,指腹从被山风吹得有些凉的皮肤上轻轻划过。
然后自己靠近。
这一次的吻比前两次稍久。
仍旧很轻。
没有急切,也没有试图索取什么。只是两个人在白日真正争吵过以后,仍然愿意靠近彼此。
润福起初还有一点紧张,很快便慢慢放松。贞香退开时,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完全愣住,只是眼睛仍停在对方脸上,呼吸比方才稍乱。
过了半晌,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吵架以后也可以亲。”
贞香眉梢一抬:“画工以前以为呢?”
“我以为吵架很严重。”
“我们今日吵得很严重?”
润福认真回想。
“好像也没有。”
“那便是了。”
贞香重新靠回石壁。
润福沉默一会儿,也靠回她肩上。
这一次没有再问。
后半夜,风终于小下来。
润福没有睡得太沉。
也许因为白日那段消息始终压在心里,她半夜醒了两次,每一次都会先听周围有没有脚步声。第二次醒来时,远处山下隐约有几点火光移动。
像是火把。
她整个人立刻清醒。
贞香也很快醒来。
“怎么了?”
润福抬手示意安静。
两人贴着岩石往外看。
火光非常远。
从山脚道路上一点点移动。
是不是官差看不清,也可能只是赶夜路的商队。
润福盯了许久。
心里却慢慢生出一个新的念头。
这样走下去,永远都在躲。
一个村查完,下一处还会查。
只要“申润福”仍然是一个正在逃的人,官府便有理由一直找。
除非——
这个人已经不存在。
这个念头出现得非常突然。
却让润福的眼神一下变了。
贞香就在旁边,自然察觉。
“你在想什么?”
润福没有像过去那样先把方案想完整再告诉她。
她只道:“有一个想法。”
“什么?”
润福看着远处那几粒移动的火。
“他们一直在找申润福。”
“嗯。”
“如果申润福已经死了呢?”
贞香的脸色微微一变。
润福立刻转头看她。
“只是想法。”
语气很快。
“我没有决定。”
她甚至自己先强调这一点。
贞香看着她。
润福继续道:“不是真的死。”
“只是让他们觉得,可能已经死了。”
贞香没有马上回答。
夜色很深。
山下那几粒火光慢慢被树林遮住。
润福也没有继续推演。
没有说怎么做。
在哪里做。
更没有替贞香决定她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她只是把刚刚出现的念头完整地放到两个人之间。
“我们明日一起想。”
贞香看了她许久。
最后点头。
“好。”
润福这才重新坐下。
她没有因为自己想出一个“好办法”便立刻兴奋。
反而觉得心里有种很奇怪的平静。
从前她的脑子里一旦出现一个计划,便像笔尖碰到纸,恨不得立刻一路画到尽头。
现在第一次允许它只是一条线。
暂时停在这里。
至于下一笔落在哪里。
明日再由两个人一起决定。
天亮以前,山林始终没有再出现别的声音。
火慢慢灭成暗红的余烬。
润福靠着石壁重新闭眼,贞香就在她身旁。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外袍下面,指尖轻轻碰在一起,没有紧握。
前面的路仍旧不安全。
甚至比昨日更加复杂。
可这一次,润福第一次觉得,回头看一眼身边的人,并不会让自己走得更慢。
有时候,那恰恰是在确认——
她们究竟要往同一条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