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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山 离开古木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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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古木寺的那天,天还没有完全亮。
山里刚过了一夜浓雾,黎明前的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来。屋檐下悬着细小水珠,偶尔被风吹落,砸在青石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远处群山还藏在青灰色的雾里,只剩近处老松沉黑的轮廓,寺中第一遍晨钟尚未响,厨房方向却已经透出一点昏黄火光。
润福站在柴房门口,把画筒重新系紧。昨夜明明已经收拾过一遍,今早却又把里面的东西全翻出来检查:纸、笔、旧路引、几块干粮、两身最普通的衣物,还有昨日刚买的新鞋。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她却来来回回摸了三次,连最下面那块磨剩一半的松烟墨都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
并不是怕漏东西。
她只是莫名有些不想立刻走。
古木寺算不上真正的家,甚至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给她。可这十来日里,她在这里修过一幅没有完全补完的壁画,睡过一间漏风的柴房,每晚等着两盏灯从黑暗里亮起来。如今真要走,木门上的裂缝、昨夜烧剩的炭灰、墙角那只被猫撞翻过一次的小碗,甚至床板边缘那块因为她总从同一处起身而磨亮的木纹,都忽然清楚起来。
润福伸手摸了摸门框,自言自语道:“我居然会舍不得一间柴房。”
“若主持听见,大概会很感动。”
声音从回廊后传来。
润福立刻回头。
贞香已经换好赶路的衣服,一身朴素的深灰,头发也束得比平日更紧,肩上只有一个不大的包袱。她腰间仍带着那枚蝴蝶玉,只是用素布包住大半,只露出一点温润边角。
润福的目光却先落到她背后。
那里没有琴。
虽然昨夜已经谈过,真正看见时,她心里还是微微沉了一下。
贞香自然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肩侧:“看什么?”
润福本想说没什么,话到嘴边却觉得这几日已经把这种习惯改得够多,于是老实道:“看你没带琴。”
“不是说好了?”
“嗯。”
“那为何还看?”
润福拉了拉画筒肩带,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琴曾经几乎就是贞香的一部分。第一次见她,是琴;后来认出她的情绪,也是琴。润福甚至一度觉得,只要琴还在,贞香便永远与桂月坊那个被人观看、被人争夺的琴师绑在一起。可如今琴留在寺里,人却要跟自己下山,这种感觉竟比她预想得复杂得多。
贞香看她片刻,便像猜到她在想什么,走近一些道:“琴留在这里,不等于我以后不弹。”
润福抬眼。
“琴谱我带了。”
“我知道。”
“那便够了。”
润福沉默了一会儿,几乎要脱口说“以后我给你找一张更好的”,话到嘴边却又自己停下。贞香看见她那一下犹豫,问:“怎么不说了?”
润福有些无奈地笑:“本来想说,以后给你找一张琴。后来觉得应该先问你要不要。”
贞香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现在问。”
润福便真的认真问:“以后还想要琴吗?”
贞香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碰了碰包袱里露出的谱纸边角,想了一会儿,才说:“想。”
润福点头:“那以后一起找。”
不是“我给你买”。
贞香听见这个区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轻轻道:“好。”
主持亲自送她们到后院侧门。
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说以后是不是还能回来,只递来两包干粮、一小壶油和几片寺里常用的伤药。润福本来不肯收,被主持一句“路上若饿死,也不能替佛祖添什么功德”堵得无话可说,只好老老实实把东西接进包袱里。
真正出门以前,她还是绕去大雄宝殿看了一眼那幅壁画。观音衣袖已经修好大半,最下面一小块旧青还没有重新罩色。润福站在木架下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未完的句子。
主持站在一旁,道:“尹画工若实在不放心,日后有机会再回来补。”
润福抬头:“会有机会吗?”
主持只淡淡道:“谁知道。人活着,总会有路。”
过去润福最不耐烦这种听起来像佛经的话,总觉得太绕。如今却没有反驳,只轻轻笑了一下,把视线从壁画上收回来。
她没有再碰那一块未完成的颜色。
走出大殿时,贞香已经站在银杏树下等她。晨雾正慢慢散开,满地黄叶被夜露压在青石上。两个人隔着庭院对视片刻,润福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站在山门外连往前一步都不敢。
如今要走了,反而是贞香先从袖中露出一点指尖。
动作极小。
润福看见,唇角便弯起来。
她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出了山门以后,两人最初都没有说话。石阶一层层向下,古木寺也被松林一点点遮住,先是屋脊消失,再是山门,最后连那株老银杏都看不见了。
润福一路回了三次头。
第三次时,贞香终于问:“还想回去?”
“不是。”
“那一直看什么?”
润福想了想:“怕以后忘路。”
贞香侧头看她:“画工会忘路?”
“有些不会。”
“哪些?”
润福本来只是随口一答,真被追问,反而停了半拍。她看着前面被晨雾切成深浅不同颜色的山路,过了一会儿才道:“重要的地方。”
话说得太自然,连她自己都是走出几步以后才反应过来。耳根慢慢发热,润福下意识抿了抿唇,没有回头看。
贞香却像什么都没听懂似的,只低头看路。
可嘴角分明弯着。
润福偷偷瞥见,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真正下山以后,第一件事却不是逃命,而是走错路。
昨夜两人摊着地图算了大半夜,润福还信誓旦旦说这几座山自己已经认得差不多。结果晨雾一散,原本记作标志的那株歪松被另一片林子完全挡住,走了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来,先看左边,再看右边,最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神情越来越严肃。
贞香也停下,站在后面看她片刻,才道:“画工。”
“嗯。”
“是不是走错了?”
润福回答得很快:“没有。”
贞香不说话,只看着她。
润福又看了看山,语气明显弱了:“可能……只是多绕一点。”
“绕多少?”
“还不知道。”
贞香终于没忍住笑。
润福面上挂不住,索性蹲下来研究地上的车辙。秋后山路松软,泥面上正好留着早晨柴车经过的新印子,方向向南。她盯了片刻,马上精神起来:“跟这个走。柴车一般往村里去,有村就有水,有水就有路。”
贞香点点头:“这次有几成把握?”
“七成。”
“剩下三成?”
“到了再说。”
贞香笑得更明显:“原来画工认路也靠赌。”
润福正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忽然自己改了:“不是我带你。”
贞香抬眼。
润福也意识到这句话与从前不同,停了一下,重新道:“我们一起走。”
这一次,贞香脸上的笑没有扩大,反而慢慢沉进眼底。
“嗯。”
山路越往下越难走。前一夜雾重,地面仍湿滑,贞香虽然在古木寺住过一段时间,真正长途走山路的经验却远不如润福。开始还能跟上,到了中午,脚步便明显慢下来。
润福很快察觉,却没有立即喊停,只悄悄把自己的速度放慢。走过一段平路,贞香终于发现不对,问她:“为何越走越慢?”
润福故意看向旁边山坡:“这里风景不错。”
贞香顺着她目光看去。
一片光秃秃的灌木。
她没说话。
润福自己先心虚。
过了一会儿,贞香直接道:“我累了。”
润福转头看她。
这还是贞香第一次不等她问,就直接把疲倦说出来。
她点头:“那休息。”
两人在溪边找了块还算干燥的石头坐下。溪水不深,绕过乱石时发出清脆细响,山谷里的雾已经全散,秋日天空显得很高。润福把水袋递给贞香,看她喝了两口,又低头揉了揉脚。
那动作很小。
润福还是捕捉到了。
“脚疼?”
“有一点。”
润福立刻蹲下,手已经伸过去,又在鞋边停住:“我看看?”
贞香看她一眼:“脚受伤也要问?”
“要脱鞋。”
润福说得很认真。
贞香无奈地笑了一下:“可以。”
润福这才替她把鞋带解开。袜边已经磨出一点血色,她的眉头一下皱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刚才。”
润福抬眼:“骗人。”
贞香也看她。
“至少半个时辰。”润福低头检查磨破的地方,“你左脚走路已经开始往外偏了。”
贞香神情轻轻一动:“你一直在看?”
润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走路当然要看。”
“别人也看?”
“什么?”
贞香垂下眼,语气淡淡:“别的女子走路,画工也这样看?”
润福终于抬头。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眼里的惊讶一点点变成笑意:“你在吃醋?”
贞香几乎立即否认:“没有。”
“有。”
“画工。”
“真的有。”
贞香耳根极轻地红了一点,神情却仍维持着平静,只是目光已经移向溪水。润福第一次看见她这种样子,觉得新鲜得不得了,忍着笑低声解释:“我看别人,是画。”
贞香只“哦”了一声。
“看你……”
润福说到一半,反倒卡住。
贞香转回来:“看我什么?”
润福低下头继续上药,小声道:“看你就是看你。”
这句话笨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贞香却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只淡淡提醒:“药涂多了。”
润福低头一看,果然挤得太多,赶紧用布擦掉一点。贞香嘴角已经压不住笑。
重新上路以后,脚伤仍让贞香走得不太稳。润福这一次没有假装看风景,也没有自作主张直接扶人,只停下来伸手:“要不要扶?”
贞香把手放过去。
“要。”
最初只是下坡时借力,走到平地以后,两个人却都没有立刻松开。秋风微凉,掌心却因为走路渐渐出了汗。经过远处有人劳作的田地时,贞香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润福马上明白,松开手,与她自然拉开一点距离。
等过了村口,周围重新无人,贞香却自己把手伸了过来。
没有说话。
润福低头看见,嘴角一下弯起来,又重新握住。
她忽然很喜欢这种感觉。
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牵,也不是永远不能牵。有人时松开,无人时再握回来,像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约定,也像她们终于开始拥有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秩序。
下午要过一条溪。
水不深,却没有桥,只能踩露在水面的石头过去。润福先跳上第一块,回头道:“踩这里。下一块靠左,那块滑,别踩。”
贞香跟了两步,忽然停在溪中间。
润福立刻回头:“怎么了?”
贞香站在一块湿石上,看着她:“画工,我会走路。”
润福一怔:“我知道。”
“那你为何每一步都告诉我踩哪里?”
润福下意识便想解释,是怕她脚伤了再摔。
那个理由太自然。
也太熟悉。
话到了嘴边,她反而停住。
原来即使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旧习惯还是会自己回来。只是如今她终于开始在它变成行动以前看见它。
润福沉默片刻,先往前跨过一块石头,随后回身,伸出手:“那你自己选。”
贞香看着她。
润福又补了一句:“要不要扶?”
贞香终于笑起来:“要。”
这一次,她自己判断下一块石头,脚踩稳以后才握住润福。
最后一块石头最滑。
贞香落脚时鞋底忽然一偏,身体失去平衡。润福几乎本能地用力一拉,对方一下撞进她怀里,溪水被踩得飞溅起来,把两人裤脚都打湿。
贞香一只手还抓着润福肩膀,润福的手臂则牢牢环在她腰间。
两个人同时停住。
距离骤然近到可以清楚感到彼此的呼吸。
润福的心跳几乎瞬间乱了。
昨夜檐下那个极短的吻毫无预兆地浮进脑中,她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落到贞香唇上。只是那么一下,贞香便已经察觉,眼神也有了极轻的变化。
润福喉咙发紧,刚想开口,贞香却轻声道:“站稳再说。”
润福这才发现自己半只脚还泡在溪水里。
她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赶紧先把贞香扶上岸。低头一看,两个人的裤脚都湿了一大片。贞香原本还绷着,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润福被笑得十分窘迫:“我刚才不是……”
“什么?”
“没什么。”
“画工刚才明明有话。”
“没有。”
她耳朵已经红透。
走出几步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很认真地问:“刚才……可以亲吗?”
贞香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直白,脚步也停了一下。山风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润福站在原地等,既没有靠近,也没有因为沉默立刻退开。
片刻后,贞香自己往回走了半步。
没有回答。
只是很轻地亲了一下润福唇角。
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润福站在原地愣了半息,很快追上去:“这算回答?”
贞香不看她:“画工觉得呢?”
“我觉得算。”
“那还问。”
润福一下笑得压不住。
真正麻烦的,是天黑以后。
她们没有赶到原本计划中的村子,只能在山坳里找一处背风石坡过夜。润福非常自信地说自己会生火,理由是过去逃命时点过很多次。结果今日所有树枝都吸了潮,火折子打了五遍,烟冒出不少,火却一点也没真正着起来。
贞香蹲在旁边,开始还没说什么,到了第六次失败,终于问:“画工,你是不是不会?”
润福一边趴在那里吹火星,一边嘴硬:“会。只是柴湿。”
一股烟迎面扑来,她立刻被呛得咳嗽,连眼睛都红了。
贞香看了一会儿,伸手:“让我试试。”
润福抹了把眼角,很不服气:“你会?”
“古木寺厨房不是靠画点火。”
这一句话彻底把润福堵住。
她只能让开。
贞香先把润福堆成一团的大树枝全部拨开,找最里面还算干的松针,又削下木屑,把柴重新搭得松一些。润福蹲在旁边看,表情从怀疑慢慢变成沉默。
没多久,火真的起来了。
一点橙红先在松针间闪,随后慢慢舔上细枝。
润福盯着那团火,很久没说话。
贞香把手伸到火边烤:“怎么?”
“没什么。”
“不是说你会?”
润福很小声道:“我以前点的都是干柴。”
贞香终于笑了:“原来画工只会挑容易的。”
润福无法反驳,只好闷头拿干粮。
夜色完全沉下来以后,山林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楚。风从山口一阵阵灌下来,近处溪水始终不停,远处偶尔传来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叫声。火光把两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贞香白日的衣服沾过水,此时坐久了,肩膀不由自主缩了一点。
润福看见,摸了摸自己的外袍:“冷吗?”
“还好。”
她看着贞香。
贞香也看回来。
片刻后,自己改口:“有一点。”
润福立刻解外袍,动作到一半又停了一下:“一起披?”
贞香似乎有些意外:“不是全给我?”
“我也冷。”
润福答得非常坦然。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用把自己冻着的方式表示体贴。
贞香笑了:“那便一起。”
外袍不算大,两个人只能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体温隔着衣料慢慢传过来。贞香最初坐得还直,走了一整天,到底累得厉害,没多久头便开始一点点往旁边偏。
润福察觉以后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那一点重量终于落到她肩上。
她身体最初僵了一瞬,很快又慢慢放松下来。
火光映在贞香闭着的眼睛上。睡着以后,她眉间平日那一点克制终于散开,呼吸变得很轻,也很慢。润福侧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却没有第一次亲吻时那种剧烈的慌乱,只觉得很安静。
这个人真的在自己身边。
走累了。
脚磨破了。
衣服湿了。
刚才还笑她不会生火。
现在靠着自己睡着。
原来所谓一起走,并不是什么光彩夺目的大事。不是一条从此平顺的路,也不是只要相爱就不会狼狈。她们甚至连第一晚的火都差点点不着。
润福看着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贞香被这一点动静惊醒,眼睛半睁:“画工,你笑什么?”
润福想了想,答:“笑我以前想得太厉害。”
“什么太厉害?”
“总觉得两个人一起走,应该是一件很大的事。”
贞香仍带着睡意:“现在呢?”
润福望着火焰沉默片刻:“现在觉得,就是你会生火,我会认路。”
贞香轻轻笑了一声:“你今日还走错了。”
“那是意外。”
“嗯。”
“而且后面找回来了。”
“知道。”
贞香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带着困意低声道:“各会一点吧。”
润福没听清:“什么?”
“你会一点,我会一点。”
贞香的声音越来越轻。
“加起来……也许够用。”
润福没有立刻回答。
火堆轻轻爆出一声,一粒火星升到黑暗里,很快熄灭。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我会保护你”都更让人安心。
不是一个人负责全部。
也不是谁永远比谁更能干。
只是各会一点。
凑在一起,或许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润福把外袍往两人中间重新拉了一下,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大半都让给贞香,只把两边都盖好。随后,她靠着石壁闭上眼。
半夜,润福被冷醒了一次。
火已经快熄了。
贞香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肩上滑下来,整个人靠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抓着她袖口。
握得并不紧。
只是睡梦中无意识勾着一点布料,像是在确认旁边的人还在。
润福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舍不得把那只手拿开。她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慢慢往火里添柴。动作很笨,第一次差点直接把火压灭,好在她还记得贞香刚才教过的方法——先松针,再细枝,不要一口气把大柴全压上去。
火重新亮起来时,润福忍不住有一点得意。
明早可以告诉贞香。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已经开始期待明早。
过去她很少把“明天”想得这样具体。她习惯的是今日——今日画,今日逃,今日喝酒,有什么等明日来了再说。可现在,明日已经有了样子。
有人会醒来。
会和她争谁收外袍。
会检查脚伤。
会嫌弃她点火还是不够好。
然后她们还要继续走。
润福低头看着那只仍抓住自己袖子的手,脸上的神情慢慢柔下来。
没有抽开。
天亮时,贞香先醒。
她睁开眼以后才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润福身侧,而润福头歪在石壁上,睡得很沉。那件外袍大半仍盖在两个人中间,不像从前润福总习惯把自己那一份也全让出去。
一人一半。
贞香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柔下来。
她轻轻松开抓着润福袖子的手。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润福醒了。
像身体一直知道那只手还在。
她睁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
“没什么。”
润福眨了几下眼,第一反应竟先去看火。看见余烬还在,立刻精神起来:“昨晚后半夜是我重新点的。”
语气里明显带着邀功。
贞香低头看看火堆:“真的?”
“当然。”
“没有把自己熏哭?”
润福顿时不满:“昨天那是烟。”
“哦。”
“我已经学会了。”
贞香眼底忍着笑:“那以后画工负责点火。”
润福回答得飞快:“可以。”
太快。
贞香终于笑出来。
两个人收拾东西。贞香重新穿鞋时,润福仍蹲下来检查昨日磨破的地方,见没有继续出血才稍微放心。她替贞香把鞋带重新系好,抬头道:“今日若再疼,就直接说。不要忍半个时辰。”
贞香点头:“知道。”
“真的知道?”
“画工。”
润福立刻闭嘴。
她起身拍掉膝上的草屑,背好画筒,站在晨光里问:“走吗?”
贞香也把包袱背好:“走。”
晨光正从山口一点点升起来,昨夜露水覆在草叶上,满坡都是细碎的亮。前面的山路仍长,真正安全的落脚处也还不知道在哪里。
润福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先走出去几步,再回头叫人跟上。
她只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
等贞香走到身边。
然后一起迈出去。
经过昨日那条小溪以后,道路渐渐平坦。原本为了下坡握在一起的手,按理早该松开。
润福走了一段,低头看了一眼。
还牵着。
贞香也看见了。
谁都没有说。
山雾正从远处一点点散开,露出一条更长的路。
她们便这样牵着,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谁走在另一个人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