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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门之外 官差是在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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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差是在午后上山的。
那时雨已经停了两日,山路虽仍潮湿,寺前石阶却被风吹得半干。古木寺难得来了几拨香客,前院比往常热闹些,香烟从大雄宝殿里一缕缕飘出来,被秋风吹散在檐下。润福坐在木架上修最后一处衣褶,手里用的是一支极细的旧笔,石青调得很淡,只够把前人已经脱落的颜色轻轻接起来。
她正低头看墙面,外头忽然传来马嘶。
声音不大。
却与寺院里所有声音都不一样。
润福手中的笔停住。
山寺里很少有人骑马直上。普通香客多在山脚下马,剩下的路自己走;能一路把马牵到山门前的,不是官差,就是有足够身份让旁人不敢拦的人。
她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从木架上慢慢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笔放回水盂旁。大殿门外已经有人往山门方向张望,两个小尼姑被主持叫去迎人。很快,靴底踏过石阶的声音便从前院传来,不止一个。
润福低头收颜料。
动作比平时快,却没有乱。
她已经太熟悉这种感觉。过去在汉阳,每逢有不该出现的人走进某个地方,身体总会比脑子更早知道危险。肩膀先紧,眼睛先找门,余光会迅速扫过窗、墙和能藏人的角落。
旧习惯几乎立刻回来。
她先看侧门。
从大殿侧门出去,穿过药圃,再翻后墙,便能直接进松林。后山有一条樵夫走的小路,七八日前她上山时已经看过,若现在离开,官差未必追得上。
只要自己先走。
这个念头自然得近乎不需要思考。
她甚至已经把最后一盒颜料塞进画筒。
下一瞬,手停住。
只要自己先走。
那贞香呢?
润福站在案边,手指压在画筒的布带上。
过去的她大概已经走了。理由甚至会非常充分:官差找的是申润福,不是贞香;她留在寺里反而安全,自己消失才不会把人牵连进去。
每一句都听起来对。
也正因为太对,润福反而没有动。
前院已经传来男人粗重的说话声。主持正在解释什么,偶尔夹着木鱼与香客低低的私语。润福缓缓吸了一口气,把刚系紧的画筒重新放下。
她没有去后山。
而是往贞香所在的抄经房走。
贞香也已经听见了动静。
润福推开侧门时,她正把桌上的书信和经卷一张张收起来,动作不急,脸色却比平日冷静得过分。窗外能看见前院一角,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正在与主持说话,另有一人站在山门边看马。
两个人对视的一瞬间,都知道不用解释发生了什么。
润福进屋后随手合上门,压低声音:“来了三个人。至少我看见三个。”
贞香点头:“我听小师父说,是县衙的人。”
“来做什么?”
“还不知道。近来山下在查逃户,也查来历不明的外乡人。”
润福听见“外乡人”三个字,眉心轻轻一动。
屋里静了一瞬。
从前这个时候,她大概已经会说:你留在这里,我走。
那句话甚至已经到了舌尖。
润福硬生生压下去,抬眼问:“你觉得怎么办?”
贞香看着她。
只是一个问句。
可两个人都知道,这和几日前那些练习式的“你觉得呢”不同。眼下不是撑一把伞,也不是要不要留一盏灯,而是真正有可能出事。
润福第一次把危险本身也放到两个人中间。
贞香没有立刻回答,先走到窗边,借着半开的窗纸往外看了一会儿。官差并没有立刻搜寺,只在问主持。香客还没被赶走,说明至少暂时不是冲着某个人直接来的。
“现在走,反而容易被看见。”她道,“后山路这几日有人采药,若有人问起,一个外来的画工偏偏在官差上山时消失,比留在这里更可疑。”
润福点头。
她其实也想到这一点,只是没有抢着说。
“主持知道我的来历不全。”她道,“但她不知道申润福。”
“嗯。”
“若他们只查路引和来处,尹画工这层还能挡一下。”
“你的路引呢?”
“在柴房。”
贞香立即道:“不要回去拿。”
润福抬眼。
“为什么?”
“现在突然往后院走太显眼。若真查到你,再说遗在住处也来得及。”
润福想了想:“有道理。”
两个人开始很快把现有的说法重新过一遍。尹姓,北边来的游方画工,曾在全州替人修过庙画,如今受古木寺主持雇来补佛像。润福在外一向被当作男子,寺中人也只知道她是年轻画匠。贞香则仍旧只是带发修行的女香客,两人白日几乎没有来往。
“若问我们是不是认识?”润福问。
“认识。”
润福微怔:“不装不认识?”
“你是我向主持推荐的。”贞香看她一眼,“完全不认识反而说不通。”
润福顿时反应过来。
“那就是以前见过。”
“嗯。汉阳?”
贞香摇头:“太近。”
“全州?”
“可以。”
润福忍不住低声道:“原来骗人也要两个人一起,确实比我自己编得好。”
贞香本来神情紧绷,听见这句,眼底竟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现在知道了?”
润福还没来得及答,门外便传来脚步。
两个人同时安静。
来的是主持身边那位年长尼僧。
她推门时脸上没有慌张,只合掌道:“尹画工,县衙差役要看近日寄宿寺中的外乡人。主持让你过去。”
润福站起来:“只看我?”
“还有两位外地来的香客。”
“知道了。”
她拿起外袍。
走到门边时,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贞香没有抓住她,只是指尖在她袖口停了一瞬。
润福回头。
“画工。”
“嗯?”
“别逞能。”
若是过去,她大约会笑着说“我什么时候逞过能”,或者直接保证“放心,我不会有事”。
这一次,润福只点头。
“你也别自己做决定。”
贞香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润福这才出去。
前院比刚才安静许多。
香客已经被暂时请到一边,三名差役站在廊下。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捕头,身量并不魁梧,眼睛却很细,看人时总习惯先扫手和鞋。
润福刚走过去便注意到了。
不是看脸。
先看手,是想分辨做什么活;看鞋,则能看出常走哪种路。
她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
主持向那人介绍:“这位便是近日来寺中修补佛画的尹画工。”
捕头抬眼:“哪里人?”
“全州。”
“做什么的?”
润福忍住想说“这不是已经看见了吗”的冲动,规规矩矩答:“画匠。”
“全州哪里?”
这个问题比预料细。
润福脑子转得很快。
幸好过去随师父去过全州几次,她随口报了一个城外的村名。捕头又问父母、师承和为何跑到庆尚道来,润福半真半假地答。越具体的地方越不乱编,因为真正会让人露馅的,往往不是大事,而是某条路要走几天、某个集市逢几开这种小细节。
捕头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会画?”
润福点头:“靠这个吃饭。”
“画一张看看。”
旁边几个小尼姑明显紧张起来。
润福却反而松了一点。
只要是画,她就有办法。
捕头让人拿来一张粗纸,随手指向院里拴着的一匹马:“画它。”
润福看了那匹马一眼。
马很瘦,左后腿有旧伤,站着时总会把力往另一边偏。若真按自己的习惯画,不出几笔便很容易让人记住。
她铺纸,拿起炭条。
第一笔落下时,故意慢了一点。
轮廓画准,却不灵;骨架画对,却把最能看出马腿旧伤的动作抹平。她甚至有意把马头画得略显笨重,像是一个手艺尚可、却绝不值得县衙专门记住的普通画匠。
捕头看了一会儿。
“学几年了?”
“从小跟人学。”
“画得一般。”
润福心里差点松得笑出来。
面上却十分老实:“混口饭吃。”
捕头把纸丢回桌上。
“路引。”
润福顿了一下:“在住处。”
对方抬眼。
“怎么不随身带?”
“今日一直在殿里修画,怕沾颜料。”
捕头看了看她袖口,确实有几块石青与朱砂痕迹,没说什么,只让一名差役陪她去取。
润福心里又紧了一层。
柴房。
画筒。
里面还有她一路画的东西。
尤其那张贞香。
回后院的路不算长,润福却走得比平时慢。
差役跟在身后,一路东张西望。润福推开柴房门,先让对方站在门边,自己进去找路引。
房里非常简陋。
一张板床。
两盏灯。
几捆木柴。
画筒靠墙。
差役视线扫了一圈,目光果然落到画筒上。
“都是画?”
润福背对着他,手上仍在翻衣物。
“嗯。”
“打开看看。”
润福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有拒绝。
她把路引放到一旁,拎起画筒,将里面几卷纸取出。
最上面是寺中壁画草图。
下面是沿路画的山水、人物。
再下面——
润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那张贞香就在其中。
如果现在刻意藏,反而更显眼。
她索性一并打开。
画还未完成。
纸上窗、琴、人都只有七八分。没有题字,也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素衣女子坐在窗边。
差役看了两眼。
“谁?”
润福心跳很快,面上却只是随口道:“以前见过的琴师。”
“在哪里?”
“全州。”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便知道这句正好能和刚才的说法接上。
差役没兴趣。
又翻了两张,便挥手:“行了。”
润福重新卷画时,手掌才慢慢出汗。
那个人站在她背后,看见了贞香,却没有认出来。
这本来该让她松一口气。
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前贞香在她的画里总是太容易被人看见,琴师、美人、桂月坊的名妓,任何身份都比“贞香本人”先出现;如今她画的是一个普通坐在窗边的女人,反而没有谁会多看。
润福把画卷轻轻压回最里面。
第一次觉得这种“不被看见”,也许并不全是坏事。
检查一直拖到傍晚。
官差最终没有搜寺,只登记了几名外来人的姓名与路引,又提醒主持近来山下在抓逃户和一个疑似从汉阳流窜出来的年轻男子,让寺里若遇来历不明之人及时报官。
“年轻男子”四个字落下时,润福站在不远处,连眼睛都没有动。
可贞香站在回廊另一端。
两个人隔着院子短暂对视了一眼。
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指名申润福。
至少暂时没有。
却也已经近到不能再把这里当成长久落脚之处。
官差牵马下山以后,寺院里很快恢复原来的声音。小尼姑重新扫地,香客开始说话,厨房那边甚至有人喊今日的粥熬得太稠。
世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润福却没有马上回大殿。
她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山门外那条路。
差一点。
刚才若捕头再多翻几张。
若路引问得再细。
若主持说错一句。
这段短暂的日子便会立刻结束。
她忽然又生出那个熟悉的念头。
今晚就走。
自己先走。
这样至少不会牵连贞香。
念头出现得很快。
快得几乎像身体里的旧伤遇冷便疼。
润福站在树下没有动。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为自己找理由。
只看着那个念头,从出现,到变得完整。
然后放过去。
贞香从回廊走来时,润福已经转身。
“他们走了。”贞香道。
“嗯。”
“主持说短期内未必再来。”
润福看着她:“我们今晚谈谈。”
贞香顿了一下。
“好。”
不是“我要走”。
是“我们谈谈”。
润福说完以后,自己也听出了区别。
那夜,两盏灯依旧亮起来。
只是没有人画,也没有人抄谱。
桌面上摊开的是一张润福根据沿路记忆画的粗略山图,旁边放着两人的银钱、干粮和能带走的东西。窗外山风很大,吹得柴房门缝不断轻响,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下敲门。
润福先把白日官差问的每一句都原样告诉贞香,包括那名差役翻过她的画筒,看见了那张未完成的画像。她没有删掉任何可能让贞香担心的部分,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只说一句“没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贞香听完,手指在地图一处山路上停住:“他们不知道具体在找谁,却已经开始查年轻外乡男子。”
“嗯。”
“那这里不能久留。”
润福没有反驳。
“我也这么想。”
“何时走?”
“你呢?”
贞香抬眼。
润福认真问:“你想什么时候?”
贞香看了窗外一眼:“立刻走反而显眼。官差今日刚下山,若寺里第二日便少了两个外乡人,容易让人记住。”
润福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你准备壁画还要多久?”
“最重要的地方两日能收尾。剩下主持找普通画工也能做。”
“那便两日。”
润福没有立刻答。
贞香问:“怎么?”
“琴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古木寺里有一张旧伽耶琴。
不是贞香从桂月坊带出来的那张。真正属于过去的琴早已经留在那些无法回去的地方,如今寺中这张只是主持借给她使用,琴身有几处旧裂,却陪了她很久。
润福知道贞香喜欢。
所以问。
贞香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片刻以后道:“不带。”
润福本能地想说“以后再给你找一张更好的”,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
她只问:“舍得?”
贞香笑得很浅:“有一点舍不得。”
“那为什么不带?”
“因为它不是我的。主持收留我,又让我用琴,我不能临走把寺里的东西也带走。”
润福点头。
“琴谱我会带。”
“蝴蝶玉呢?”
贞香抬眼看她。
润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落到她胸间。
那枚玉仍在。
黄昏灯火下,只露出一点温润的边角。
贞香抬手轻轻碰了碰它:“带。”
“会不会太容易被认出来?”
“会。”
润福心里立刻浮出一句“那就不要带”,却没有说。
贞香看着她:“但这是我的。”
润福停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没有劝。
也没有替她把玉收走。
贞香的手仍覆在玉上,眼神却慢慢柔下来。
两个人继续算钱。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讨论如何一起逃命,却意外地一点也不壮烈。
银子不多。
润福一路画画赚的钱剩下一些,贞香手中也还有寺中未曾花尽的私钱。两人把碎银和铜钱摊在桌上,算到最后甚至因为到底要不要多买一双鞋争了几句。
润福觉得她的鞋还能穿。
贞香低头看了一眼她磨得快见底的鞋底:“画工觉得这叫还能穿?”
“补一下。”
“谁补?”
润福沉默。
贞香:“你?”
润福想起自己包伤口时那个难看的结,终于没有嘴硬:“买。”
贞香把买鞋的钱拨到另一边。
润福不服气:“你的也要买。”
“我的还好。”
“你上山时脚不是磨伤过?”
贞香抬眼:“那都是多久以前?”
“以前受过伤就不算?”
“已经好了。”
“那我的手也好了。”
“画工。”
“……买两双。”
最后两个人一起把两份鞋钱放到旁边。
润福看着桌上被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钱,忽然有些想笑。
贞香问:“怎么?”
“没什么。”
“明明在笑。”
润福想了想,还是说:“以前总觉得如果真的一起逃,大概会很惨。”
贞香低头继续算干粮:“现在不惨?”
“也惨。”
“那有什么好笑?”
润福看着她拨动铜钱的手:“就是没想到逃命还要算鞋。”
贞香终于笑起来:“不然画工准备赤脚逃?”
润福跟着笑。
那一点白日里一直压着的恐惧,竟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慢慢松开。
她忽然明白,自己过去想象的“带贞香逃走”,总带着一种过于悲壮的色彩。好像一旦一起走,就必须是抛弃一切、生死相随。
真正坐下来以后,却只是两个人要决定带几件衣服、多少干粮、哪条路安全,甚至是不是该先买双不会走破的鞋。
这样的“走”,反而比她过去所有想象更真实。
东西算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竹枝折断的轻响。
润福几乎立刻抬头。
手已经按到桌边。
贞香也停住。
两个人没有说“你留着”。
只是对视一眼。
润福起身去看门缝,贞香顺手把桌上的路图折起来,压在经纸下面。
动作几乎同时。
润福透过门缝看了一会儿。
只是寺里那只总偷米的猫从柴垛跳下来,尾巴一甩,消失在雨后的草丛里。
她重新坐回去。
贞香道:“猫?”
“嗯。”
“你的老对手。”
润福忍不住道:“我迟早要把它画明白。”
“鸡都没画明白。”
润福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鸡?”
贞香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润福前几日提过,却仍故意道:“画工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这么多?”
“每天。”
润福想反驳,最后发现似乎确实如此。
她这几晚什么都说。
路上的牛。
难喝的酒。
卖花女人。
找错的寺。
甚至连那个五十岁的琴师都说了。
过去的她很少这样把一路发生的琐事完整告诉谁。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
可贞香会听。
有时候笑。
有时候只说一句。
于是那些原本没什么意义的小事,好像因为被另一个人听见,便变得值得记住。
润福安静片刻,忽然说:“贞香。”
“嗯?”
“我今天听他们说找逃户的时候,还是想过一个人走。”
贞香手上的动作停住。
润福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第一反应就是。”
她顿了一下。
“我甚至已经收画筒了。”
贞香沉默片刻:“后来为什么没走?”
润福没有给一个好听的答案。
“想起你会生气。”
贞香眼睛微微一睁。
润福忍着笑继续道:“然后才想起来应该问你。”
贞香看了她很久。
“所以我得先感谢自己脾气不好?”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润福认真想了一会儿。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觉得死就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贞香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淡了。
润福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油灯把道路照成弯弯曲曲的几道墨线,真正走出去以后,哪条能走、哪条会断,没有人知道。
她很轻地说:“今天站在大殿里,我忽然不想死了。”
贞香没有动。
润福自己似乎也觉得这句话陌生。
“以前被抓也好,出事也好,总觉得最坏不过就是一条命。现在……”
她抬起眼。
“现在觉得有点亏。”
贞香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润福没有说“因为你”。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不止是因为贞香。
还有画。
还有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还有两盏灯。
还有一双明天要去买的鞋。
这些原本不起眼的东西不知何时开始与“活着”绑在一起。
贞香望着她很久,终于道:“我也怕。”
润福一怔。
这是贞香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
“今天官差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你不在大殿,第一件事就是想,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润福胸口一下发紧。
“我没有。”
“我知道。后来你来了。”
贞香说得很平静,却正因为平静,润福才更清楚那一刻的恐惧大概有多真实。
她想伸手。
这一次没有反复考虑很久。
只是把自己的左手放到桌面中央。
掌心朝上。
没有去抓贞香。
贞香看了一眼,随后把手放进去。
润福慢慢握住。
“这次我没走。”
贞香道:“以后也未必每次都不能走。”
润福看她。
“若真的只有一个人先走才活得下来,就走。”贞香声音很轻,“但要告诉我。”
润福明白了。
成长不是许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誓。
真正的共同决定,也并不保证每一次都能同行。
只是即使必须分开,也不再以爱之名把另一人蒙在鼓里。
润福点头。
“好。”
她握着贞香的手,没有再说大话。
夜已经很深。
地图收起来,钱也重新装好。两日后离寺,明日下山买鞋与干粮,后日润福收完最要紧的壁画。真正的路线要等明晚再看天气决定。
所有事情都有了一个暂时的答案。
贞香起身准备回去。
润福送她到门外。
雨后的夜很清,云散以后露出半轮月,银杏叶上积着水,风一吹便往下落。远处山脉全沉在暗色里,只能看见起伏的轮廓。
两个人站在檐下,没有急着分开。
这一整日都绷得太紧,如今官差已经下山,计划也定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贞香伸手替润福把领口往上理了一点。
“明日别穿这件下山。”
“为什么?”
“太显眼。”
润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的石青:“画工身上有颜料不是很正常?”
“你那块蓝隔着半条街都看得见。”
“那我换。”
“还有鞋。”
“知道了。”
“路引。”
“知道。”
贞香看她:“这次真的知道?”
润福忍不住笑:“你怎么越来越像师父。”
这句话出口,她立刻察觉不对。
果然,贞香眉梢轻轻挑了一下:“金画员?”
润福还完全没意识到那一点微妙的情绪,只认真解释:“就是总怕我忘东西。”
“看来很像。”
“不过师父比你凶。”
贞香淡淡道:“是么?”
润福终于觉得空气有一点奇怪。
正想再说什么,贞香却已经向前靠近半步。
距离一下缩短。
润福的声音停住。
她看见贞香的眼睛。
夜色很暗,檐下却还有屋内灯光透出来,在她眼底留下一点很浅的亮。
润福忽然有些紧张。
不是拥抱时那种紧张。
更陌生。
贞香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脸侧。
润福没有躲。
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
然后贞香靠近。
只是很短的一下。
唇轻轻碰在一起。
短得润福甚至来不及闭眼。
贞香已经退开。
风仍在吹。
银杏叶仍往下落。
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
润福却完全没反应。
她站在原地,眼睛还睁着,像刚才那一下发生得太快,脑子根本没有跟上。
贞香原本也有一点不自在,看见她这副样子,反而先镇定下来。
“画工。”
“……嗯?”
“你可以呼吸。”
润福这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贞香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润福耳朵迅速红透。
“你刚才……”
“嗯。”
“那是……”
贞香看她。
润福说不下去。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被贞香亲一下和自己过去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雷声,也没有天地翻覆,只是唇上还留着一点极轻的温度,整个人却像被定在这里。
贞香问:“不喜欢?”
润福立刻道:“没有!”
声音太大。
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压低:“不是,我是说……喜欢。”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小。
贞香听见了。
润福看着她,终于慢慢笑起来。
“我能再——”
她刚开口,贞香已经后退一步。
“不能。”
润福顿时停住。
贞香眼里分明有笑。
“为什么?”
“今日一次。”
“这还有数?”
“有。”
润福不服,却又觉得自己现在若追过去就太没出息,只能小声道:“那明日呢?”
贞香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几步,才淡淡留下一句:
“看你表现。”
润福站在檐下。
过了好半天,才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动作做完,又觉得很傻。
可没有放下。
她忽然想起几日前在山里,自己还一本正经地对空气说“至少不能一见面就抱”。
如今不仅抱过。
还亲过。
润福站在那里,无声笑了很久。
可真正让她心里安稳的,并不是那个吻。
而是柴房里仍摊着两个人一起画过的路线,她们明日要一起下山买两双鞋,两日后要一起离开古木寺。
第一次,危险没有把她们推向两条路。
反而让“我们”从一句话,真正落到了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屋内两盏灯仍亮着。
桌边放着两个钱袋。
门外月色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一路延伸到山门之外。
而这一次,润福知道自己不会独自踏上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