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檐下 第二日醒来 ...
-
第二日醒来时,山里下起了雨。
并不大,却绵密。雨丝从古木寺层层屋檐落下来,在院中的青石上敲出细碎水声。远山隐在一层白雾后,只剩模糊的轮廓,松枝吸饱了水,颜色比晴日深许多。寺中的晨钟响过以后,香客比平日少,整个院落显得格外安静。
润福蹲在柴房门口洗笔。
昨夜她其实又没怎么睡好。
倒不是冷。
也不是伤口疼。
她闭眼以后,总会莫名其妙想起傍晚那个拥抱。
想起贞香走上前来的那一步,想起自己最初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想起最后松开时,怀里一下空掉的感觉。
想到后来,她索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有什么好想的。”
没人回答。
她又自己补了一句:“不就是抱一下。”
说完以后,更睡不着了。
如今蹲在雨檐下,她手中洗着笔,脑中却还是那一幕,直到水盆里的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还在一遍遍搅。
“那支笔若再洗下去,毛就要掉了。”
贞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润福一惊,差点把整盆水踢翻。
她猛地回头,看见贞香站在回廊另一端,手里抱着一叠纸。今日她穿了一身颜色很淡的灰青衣裙,发髻仍只用木簪固定,雨天光线冷,反倒让眉眼显得更加清楚。
润福下意识低头看笔。
果然洗太久了。
“我在想事情。”
“看出来了。”
贞香走近一些,目光落在水盆里:“想得连笔都要淹死。”
润福耳根有些热,只能强装镇定地把笔捞起来,放在布上吸水:“是这支笔旧了。”
“昨夜还说画笔比人可靠。”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但看你的样子一直像这样想。”
润福一时无法反驳。
她觉得贞香这几日说话似乎比以前更不客气,可奇怪的是,她反而喜欢这种感觉。至少贞香不再像刚重逢时那样,每一句都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站起来,目光落到贞香怀里的纸上:“这些是什么?”
“主持要抄的经文,还有两份香客留下的书信。一个不会写字,托我代笔。”
“你替人写信?”
“偶尔。”
润福自然地伸手:“我帮你拿。”
贞香没有递。
润福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缠着布。
她顿时有点尴尬。
贞香看了一眼,平静道:“用左手。”
润福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干脆用左臂把那摞纸接过去。两个人沿回廊往大殿方向走,雨水从檐边落成一条细帘,隔着水幕看出去,院中老银杏的黄叶已经被打湿大半,黏在石地上。
走到拐角时,一个小尼姑迎面而来。
贞香脚步很自然地慢下来。
润福也立即收住方才的笑。
“尹画工,壁画今日还能做吗?”小尼姑问。
“能。殿内不漏雨。”
“主持说若要颜料,让你列出来。”
“知道了。”
几句话结束,三个人各走各的。润福继续向前,没有回头看贞香。直到小尼姑走远,她才很轻地咳了一声。
“刚才装得不错。”
贞香在旁边淡淡道。
润福低声回:“以前在金府练出来的。”
“画工那时候哪里会装。”
“怎么不会?”
“你每次看我,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
润福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话若放在从前,她大概会立刻回嘴。现在却忽然想起金府那些日子——自己明明坐在人群里,手上画的是别人,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琴案后面跑。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时候年轻。”
贞香侧头看她:“现在很老?”
润福立刻不服:“当然不是。”
贞香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雨声从屋檐外不断落下来,两个人并肩走过长廊,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却谁也没有刻意靠近。这样的距离反而比昨夜的拥抱更让润福觉得奇怪。
像是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改变,却还没有谁正式说出来。
大雄宝殿里的壁画比昨日更难处理。
雨天空气湿,旧颜料吸了潮,原本起皮的地方更加脆弱。润福一整个上午都蹲在墙边,先用细刷扫去浮灰,再一点点加固底层。她做这种事时极有耐心,与平日里的急躁几乎判若两人。笔落到画上,每一下都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贞香中午经过时,在殿外停了一会儿。
润福没有发现。
她正仰头看观音衣袖一处褪色。右手仍不方便,便换左手扶着木架,整个人几乎贴到墙前。阳光从殿门外斜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下落出很浅的影子。
贞香看了一阵,才开口:“你这样站,等下又要摔。”
润福回头。
“不会。”
话音未落,脚下木架轻轻一响。
贞香只是看她。
润福沉默两息。
“……大概不会。”
贞香走进来,把放在门边的另一块木楔塞到架脚下面:“昨日主持已经让人加固过。”
“你叫的?”
“我只是说了一句。”
润福低头看那块木楔,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贞香。”
“嗯?”
“你现在很会管人。”
贞香抬眼:“画工嫌烦?”
润福本能想说“不烦”,又觉得答得太快显得奇怪,索性低头继续调颜色:“还好。”
“那便继续受着。”
润福忍不住笑。
她发现贞香现在偶尔会故意噎她。
而自己竟一点也不讨厌。
午后雨势渐大。
寺中没有香客,主持便让润福早些收工。她将颜料一一盖好,刚洗完手,便看见贞香从侧廊过来,手中多了一把旧油纸伞。
“去哪里?”润福问。
“后院库房。昨夜灯油快用完了。”
润福下意识道:“我去。”
贞香脚步停住。
润福也随即意识到。
又来了。
她有些无奈地抬手摸摸鼻尖:“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去。你若不想淋雨。”
贞香看她片刻,把伞递过去一半。
“那一起。”
润福愣了愣。
一把伞不算小,两个人并肩却还是要靠近一些。润福撑伞,贞香走在内侧,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山风一吹,伞面向一边倾斜,润福立即把手往贞香那边移,自己的半边肩却露出去,很快被雨打湿。
走了十几步,贞香忽然停住。
“画工。”
“嗯?”
“伞。”
“怎么?”
贞香抬手把伞柄往中间推了一点。
“你也在伞下。”
润福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湿了一片的肩膀。
“没事。”
贞香没有说话。
润福顿时自己改口:“……好。”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
这一次,伞真正撑在中间。
为了不碰到屋檐,润福不得不再靠近一些。她的袖口偶尔擦过贞香手背,每碰一下,便下意识往旁边挪一点。
挪第三次时,贞香终于转头。
“你在躲什么?”
“没有。”
“袖子碰一下也不行?”
润福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贞香看着她,像是终于发现了这几日某种一直存在却没说破的东西:“你从昨日开始,是不是觉得只要未经我开口,便什么都不能碰?”
润福慢慢眨了一下眼。
“不是……尊重你吗?”
贞香沉默片刻,忽然停在回廊尽头。
雨声在伞面上不断响着。
她把伞从润福手中接过去,随后空出右手,直接握住了润福的左手。
润福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愿意。
而是没想到。
贞香的手指穿过她指间,掌心温度很清楚。
她看着润福:“若我不愿,我会放开。”
说完,真的松了手。
润福掌心一下空掉。
贞香没有继续解释,只重新握住伞柄:“明白了吗?”
润福站在原地,看着刚才被握过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伸过去。
很慢。
手指先碰到贞香的手背,停了一瞬,见对方没有避开,才一点点握住。
这一次,贞香没有松。
雨还在下。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撑着同一把伞继续往库房走。
润福走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看路。”贞香道。
“我有看。”
“你在看手。”
“也可以一起看。”
贞香没有再说她。
只是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库房里有油,也有几捆备用灯芯。
寺里管杂物的老尼认识贞香,知道润福是修壁画的匠人,并没有多问。两人取了灯油,又顺便拿了一小盆炭。
回来时,雨稍微小了些。
润福一路都没有主动松手。
直到快进入有人经过的前院,贞香才轻轻动了一下指尖。
润福立刻松开。
没有失落。
也没有问为什么。
两人自然而然拉开一点距离。
这一刻反而让贞香回头多看了她一眼。
润福注意到:“怎么了?”
“没什么。”
她有些不信。
“真的?”
“真的。”
贞香继续往前。
润福站了一瞬,忽然笑起来。
她开始有一点明白。
边界不是一堵永远不能越过去的墙。
而是彼此都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靠近,什么时候需要退开。
更重要的是——
退开并不等于离开。
当晚,贞香仍来到润福住的柴房。
白日里她们不能随意单独相处,夜间香客散去以后,这里反倒成了最安静的地方。润福提前把炭盆点起来,又把从库房拿来的灯油换上。屋子仍旧简陋,破窗还漏风,墙角甚至堆着寺里没有来得及劈完的木柴,可两盏灯亮起来以后,竟比前一夜暖许多。
一盏放润福这边。
一盏放贞香那边。
润福继续画白日没有完成的寺中壁画草样,贞香则坐在另一端抄谱。两个人都没有刻意聊天,屋中只有笔尖经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着炭火极轻的爆响。
这种安静和独自一人时完全不同。
润福画到一半,忽然抬头。
贞香正低着头,左手压住纸角,右手慢慢落笔。灯光从一旁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柔。窗外风雨仍在,屋里却暖得让人有些恍惚。
润福看了一会儿。
贞香没有抬头:“又在看?”
“你怎么知道?”
“你停笔时太安静。”
润福低头看自己的笔。
“我平时很吵吗?”
“很吵。”
“我画画明明没声音。”
贞香终于抬眼:“人有声音。”
润福一时听不明白。
“什么意思?”
“画工坐在那里,即使不说话,也总让人知道你在。”
这句话很轻。
润福却没有立刻接。
她忽然想起那些独自旅行的夜晚。
屋里一样有灯。
一样有纸。
可安静起来以后,只剩自己。
原来有人在,并不一定要说话。
润福低头继续画,嘴角却慢慢有了点笑意。
“那我以后小声一点。”
贞香重新写字:“不用。”
润福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话不必非要拆开。
夜深以后,炭火弱下来。
贞香放下笔,揉了揉肩颈。润福立刻看见,却没有像昨日那样马上放下一切,只先把手中最后一笔收好,才问:“累了?”
“有一点。”
“要不要歇会儿?”
贞香点头。
润福把茶水推过去。
杯子只有一个。
她自己一直没注意,等贞香拿起来才想起白日忘了再借一只。
“我没喝过。”润福立刻道。
贞香抬眼。
润福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似乎更奇怪。
“不是,我是说……你喝就行。”
贞香看着她一脸认真解释的样子,忽然把杯子递到润福面前:“你先喝。”
润福愣了愣。
“为什么?”
“你不是渴?”
“还好。”
“刚才画画时看了三次水。”
润福这才知道自己那些小动作竟都被看见。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递回去。
贞香自然地从同一个杯沿喝水。
润福看着,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明明只是共用一只杯子。
可不知为什么,比下午牵手还让她无所适从。
贞香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像什么都没发生:“明日记得再借一只。”
润福小声道:“其实一只也够。”
贞香抬眼。
润福立即低头:“我说省东西。”
“嗯。”
语气里分明带着笑。
润福索性不说了。
雨到深夜终于停下。
屋外松枝还在往下滴水,偶尔一滴落到窗沿,声音格外清楚。
贞香准备回去前,走到门边,忽然发现润福袖口沾着一小块石青。她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拂了一下。
润福整个人又微微一僵。
贞香的手停在半空。
“又不行了?”
润福立刻摇头。
“不是。”
“那你为何这样?”
润福有些尴尬。
“还不习惯。”
贞香看她。
“以前也碰过。”
“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润福一时答不上来。
以前两个人的每一次触碰都像偷来的。
牵手也好,靠近也好,总隔着身份、危险与不能说破的东西。如今却不同。她们已经把最难看的旧伤说开,贞香也明确告诉她仍然可以靠近。
正因为可以,才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自然。
润福想了一会儿,老实说:“以前觉得碰一下就很大胆。现在你告诉我可以碰,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碰。”
贞香明显怔了一下。
随后竟真的笑出声。
不是那种浅浅的唇角。
是很轻、很短,却完全压不住的笑。
润福被笑得脸热:“很好笑吗?”
“有一点。”
“我很认真。”
“我知道。”
贞香收住笑,伸手握住她的袖口,轻轻往自己方向拉了一点。润福顺着那一点力靠近,两个人的距离比方才又短一些。
“画工。”贞香声音低下来,“你不用每一次都把我当成一件一碰便会碎的东西。”
润福看着她。
灯光落在贞香眼里,温而安静。
“我若不愿,会告诉你。”
润福点头。
“那如果我没看出来呢?”
“我会说。”
“如果你生气呢?”
“也会说。”
“如果——”
贞香终于打断她:“你问题太多了。”
润福闭嘴。
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贞香仍然拉着她袖口。
润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覆在贞香手背上。
不是询问。
也不是试探。
只是放在那里。
贞香没有避开。
润福忽然觉得这比昨日下午那个拥抱还更让人安心。
因为没有大事发生。
没有道歉。
没有旧伤。
只是一个普通雨夜,两个人站在门边,手搭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贞香先道:“我要回去了。”
润福立刻松手。
“好。”
贞香转身走出柴房。
刚迈出去两步,又回头。
“明日晚些来。”
润福愣住:“为什么?”
“白日我要替主持抄完经。”
“哦。”
贞香看她一眼:“画工不是说不急?”
润福听出话里的意思。
她笑起来。
“那我等。”
贞香这才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古木寺的生活逐渐形成一种奇怪的规律。
白日里,润福是修壁画的尹画工,贞香是寺中暂住的带发修行人。即使在同一个院子里经过,也不会多停。最多在人看不见的角度交换一个眼神,或者贞香经过大殿时,把一块润福需要的干净布随手放在门边。
到了夜里,两个人才重新变回彼此认识的人。
有时候贞香带灯油来。
有时候带一点寺里剩下的糕。
润福则会把白日看到的有趣事情说给她听——哪个小尼姑把观音衣纹认成云,哪个香客非让润福在修佛像之余替自己画一张更年轻的脸,甚至连厨房那只总偷米的猫也被她画过两次。
“它昨日又来。”
“抓到了?”
“没有。”
“画工不是很会看吗?”
“猫和人不一样。”
贞香听见这句话便笑。
润福后来才想起,自己以前评价鸡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有一次贞香抄谱抄到手酸,润福便替她研墨;结果用力太大,墨汁溅到纸角上。贞香低头看着那一滴黑,许久不说话。
润福心虚:“可以补救。”
“怎么补?”
“画朵花。”
“经文上?”
“……那算了。”
又有一晚,润福画得太久,额头不知什么时候慢慢靠到贞香肩上。她自己没有察觉,直到贞香写字的手被压得不方便,才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脑袋。
润福猛地直起身。
“我睡着了?”
“没有。”
“那我怎么——”
贞香继续写:“你说‘这一笔马上好’,说了三次,然后就靠过来了。”
润福耳朵又红。
“压疼你了?”
“有一点。”
润福立即想挪到桌子另一边。
贞香却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
“坐着。”
润福停住。
贞香道:“只是叫你别压我写字。”
润福这才重新坐回原位。
距离依旧很近。
她忍了片刻,最后还是把额头轻轻靠回贞香肩边,只比之前高一点,不妨碍她落笔。
贞香没有再推。
润福也没有问。
两盏灯静静亮着。
一边是画。
一边是字。
谁都没有觉得一定要说些什么。
直到几日后,润福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少在每一次碰到贞香前先想“可不可以”。
不是因为不尊重。
而是因为她开始真正相信,贞香会说“不”。
而她也不会因为那个“不”便转身逃走。
这个变化很小。
小到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可以说,从这里开始,两个人就完全不同了。
也许只是撑伞时第一次没有躲开袖口。
也许是共用那一只茶杯。
也许是贞香推开她压在肩上的脑袋,而她终于没有把那一下理解成拒绝自己。
润福坐在大殿木架上修那幅观音像时,忽然想到这一点。
她停下笔,看着墙上尚未完全补好的衣袖。
旧画并不是把所有裂痕盖住,重新画成一幅全新的东西。
真正好的修补,要留住原来的笔。
知道哪些地方已经损坏。
哪些地方仍在。
只在真正缺掉的地方,一点点补上。
润福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帮忙的小尼姑抬头:“尹画工笑什么?”
润福重新蘸色。
“没什么。”
她没有把这个比喻说给贞香听。
太像画工才会说的话。
而且她猜,贞香若听见,大概又会说:
“画工果然什么都往画上想。”
可这一次,润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有些东西,她本来就只能先从画里学会。
当天傍晚,雨后的云终于散开。西边落日穿过山口,把古木寺的瓦顶照成一片很淡的金色。润福收好画具,从大殿出来时,看见贞香正站在回廊尽头收晾晒的谱纸。
两个人隔着庭院对视。
周围还有人。
所以谁也没有走过去。
润福只抬了抬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动作很小。
贞香看见了。
也轻轻抬了一下手里的纸。
没有人知道那算什么。
润福却一路带着笑回了后院。
她忽然开始期待夜里的那两盏灯。
不是因为那里没有旁人。
而是因为在那一小块灯光下面,她们正在慢慢学会一件从前谁也没有真正学过的事——
如何不是为了彼此去死。
而是好好地,和另一个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