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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债 润福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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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福这一夜睡得很浅。
后院那间旧柴房比她想象中还要冷。门板年久变形,合上以后仍留着一道细缝,山风沿着缝隙钻进来,把墙角堆着的干草吹得簌簌作响。屋里没有真正的床,只有寺里杂役临时搬来的一块旧木板,底下垫了几捆晒干的稻草。被褥倒是干净,只是薄,夜深以后寒气从背下一点点渗上来,润福不得不把自己的外袍也盖在上面。
若是前些日子,她大概早已经嫌弃起来。
今晚却没有。
她侧身躺着,面朝那扇破窗,能从窗纸裂口里看见一点月光。古木寺入夜以后极静,偶尔远处响一两声木鱼,更多时候只有松涛,一阵过去,又一阵起来。她闭上眼,脑中却总浮出刚才那两盏灯。
一盏照琴。
一盏照画。
还有贞香站在门边看她时的神情。
润福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真正没见到的时候,她敢从汉阳一路追到庆尚道;如今人就在隔着几重院墙的地方,她反倒连睡觉都觉得不踏实,仿佛一睁眼,这一切就又会变成在客栈里做过的梦。
她索性坐起来。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小块淡白。画筒就靠在墙边,润福摸黑把它拉过来,从里面取出下午那张尚未完成的画。
纸上先有窗,再有琴,最后才是人。
贞香只画到七八分,连眉眼都没有完全收好。那道第一次落下时微微偏掉的墨线仍留在纸上,没有遮,也没有重描。白日里她故意不改,如今借着微弱月光再看,竟觉得那一点不完美反而比后来许多准确的笔都更像真实。
润福用指腹在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去她最不耐烦等待。
一张画若知道要画什么,恨不得一口气画完;若不知道,便揉掉重来。人也一样。看见事情有危险,先想一个办法;觉得对方会受伤,就提前替她避开。
至于中间那些迟疑、争执、可能会听见的反对,她常常嫌慢。
如今面前偏偏放着一张不能急着画完的人。
润福盯了一会儿,重新把画卷好。
“明日再说。”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柴房里,显得很轻。
这一次,她没有逼自己今晚就想明白所有事情。
晨钟响第一遍的时候,天还只有一点灰。
润福醒来,身上已经冷得发僵。她坐起来活动肩背,刚伸手去拿衣服,便牵到右手虎口,疼得眉头一皱。
前几日山路湿滑,她摔过两次,手掌撑地时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后来一路赶路,又没仔细处理,伤口只是随便用布缠过,如今边缘已经裂开,连几根手指也冻得发红。
润福低头看了看。
“不碍事。”
她习惯性说。
说完忽然想起根本没人问,自己先笑了一下。
洗漱用的水放在门外木盆里,已经凉透。她蹲在廊下胡乱洗了把脸,又用水把发鬓压平,才发现自己这一身实在不像什么正经画工。鞋上全是泥,衣摆磨破了一处,袖口也有前几日作画留下的墨痕。
她正在考虑今日是否应该先下山换一身衣服,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润福几乎立刻回头。
来的是个小尼姑。
她心里那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落下去,脸上却没有显出来。
小尼姑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小菜,放到廊边,脆生生道:“贞施主叫送来的。”
润福一怔:“她呢?”
“去早课了。”
“哦。”
她答得很平常。
小尼姑走了以后,润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蹲下来端起那碗粥。
温热。
不是灶上剩下那种已经放凉的饭,而是刚盛出来不久。
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润福夹了一块。
咸得很。
她皱了皱鼻子,又吃第二块。
嘴角却不由自主有一点上扬。
白日里,贞香没有立刻来见她。
这是润福没有预料到的。
主持果然按照昨夜商量的说法,叫人带她去大雄宝殿看需要修补的旧壁画。殿内常年熏香,梁柱已经发暗,几幅佛画因潮气起皮,边缘有大片颜色脱落。其中一幅观音像的右袖几乎已经看不清,莲座下的青绿也褪成斑驳的灰。
润福一进殿,心思便被画吸走了大半。
她先不动笔,只蹲在墙边看旧色层,看裂纹,拿指腹轻轻蹭过一小处浮起的颜料,又询问主持过去是否修补过。主持见她年纪不大,原本仍有些疑虑,待看她一连指出几处前人补色留下的痕迹,神情才渐渐认真。
“可以修?”
润福抬头:“能。”
“多久?”
她正要脱口说三日,话到嘴边忽然停下。
这画比初看复杂。
潮气已经进到底层,若只重新罩色,一季之后还会剥。过去她常为了赶画先说一个最快的时日,做不到再熬夜补回来。如今不知为什么,她认真估了一遍,改口道:“若只求看着完整,三四日。若想多留几年,要慢些。”
主持点头:“那便慢些。”
润福也点头。
她取出随身的小笔,在旧纸上记下需要补的颜色和材料。起身时,余光无意扫过侧廊。
贞香正从那里经过。
她刚结束早课,仍是一身素衣,手里抱着几卷抄好的经文。两人视线在殿内短暂碰上,润福几乎下意识要笑,贞香却只极轻地看了她一眼,便和身旁尼僧继续往前走。
就像真的只是寺中香客与外来的画工。
润福脸上的笑只来得及出现一半。
她站在那里,忽然明白昨夜所谓“白日要守规矩”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第一次觉得这规矩非常讨厌。
旁边主持问:“尹画工?”
润福回神:“在。”
“可是哪里不妥?”
“没有。”
她重新转向壁画,心里却还残留着那一眼。
过去在桂月坊,她们也常在人前装作只是画工与琴师。可那时润福知道夜里还能去见,知道隔着屏风总有机会说话,甚至觉得那种偷偷摸摸有些有趣。
现在才发现,同样是不能多看一眼,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因为她们之间真的有一笔旧账还没有算完。
午后,润福一直在试色。
古木寺原本用的石青已经不足,现成颜料又偏亮,她只好把不同旧料一点点磨开调试。大殿侧门敞着,秋日阳光穿过庭院,在地板上落下一块四四方方的亮色,空气里全是灰尘与极细的颜料粉。
她画起东西便容易忘事。
直到一滴墨落到右手伤口附近,刺得她忽然缩手,才想起手上还有裂口。
“嘶。”
声音很轻。
身后却有人听见。
“怎么了?”
润福回头。
贞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侧门外。
她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布包。
润福几乎本能把右手往袖里藏:“没什么。”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润福自己先觉得这句话熟悉得有些丢脸。
贞香慢慢走进来。
她没有立刻训,只看着润福袖口:“手。”
“真的没事。”
贞香抬眼。
润福与她对视两息。
最后默默把手伸出来。
贞香看见虎口那道已经裂开的伤时,眉心一点点皱起。她没有说“你为何不照顾自己”,只把布包放到旁边矮案上,取出药膏与干净细布。
“坐下。”
润福很听话地坐了。
这反而让贞香多看她一眼。
“今日倒不嘴硬。”
润福小声道:“已经硬过一次了。”
贞香唇角像是想动,最终仍压住。她在润福旁边坐下,把那只手托到自己膝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比昨夜近了很多,润福甚至能闻到她袖间很淡的皂角气味。
温水擦过伤口时,疼痛比预料明显。
她手指本能蜷了一下。
贞香抬眼:“疼?”
润福条件反射:“不——”
第一个字刚出口,她自己刹住。
贞香没有催。
润福耳朵慢慢红起来,只好改口:“有一点。”
贞香低头继续替她清理伤口,声音很平:“看来真在学。”
润福没敢接。
药膏很凉。贞香的手却是暖的,指腹压住她腕侧时,润福整个人莫名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两人的手,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在门边抬到一半又收回去的动作。
如今终于碰到了。
却只是因为上药。
这个事实让她有一点失落,又觉得自己这种时候还在想这些实在不成体统。
贞香似乎察觉她一直盯着,问:“看什么?”
润福立刻道:“看你怎么包,免得下次自己不会。”
贞香抬眼看她。
“真的?”
“……也看你的手。”
太快说了实话。
润福自己都愣了一下。
贞香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瞬。
“我的手有什么可看?”
润福看见她右手食指侧面那层新生的薄茧,昨日下午便已经注意到了。如今离得更近,才发现中指指腹也有一点磨红。
“以前这里没有。”
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指侧,没有真的去碰贞香。
“在寺里弹很多琴?”
“没有以前多。”
“那怎么磨的?”
“抄谱,也抄经。”
润福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
“嗯。”
“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
回答都很短。
润福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忽然觉得,真正想知道一个人如何度过那些没有自己的日子,并不能靠一口气问十几个问题。像画一样,总要慢慢看。
贞香把最后一圈细布绕好,正准备松手,润福却忽然低声道:“对不起。”
贞香手指停住。
大殿外有风穿过檐铃,响了两声。远处传来寺里人晾晒药草时搬动竹筛的声响。两个人坐在佛像侧边的阴影里,半边是旧壁画,半边是下午斜进来的日光。
“昨夜不是说过了?”贞香问。
“昨夜只说我错了。”
润福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
“还没说清楚错在哪里。”
贞香没有立刻答,只把药瓶盖好。
润福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往后仍旧会横在那里。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天送你上船,我是真的觉得那是最好的办法。我没有骗你,也没有想摆脱你。”
“我知道。”
贞香答得很快。
润福反而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从没觉得画工是因为不想要我,才送我走。”
这一句话让润福胸口猛地一紧。
最害怕的误解原来从来不存在。
可下一刻,贞香已经继续道:“所以才更难过。”
润福抬起头。
贞香把手中的细布慢慢折好,神情看起来很平静,只有垂下的睫毛把眼底遮住了一部分:“若你不爱我,反而简单。我只需怨你、恨你,过些日子也许便能算了。可你明明说喜欢我,又偏偏因为喜欢,觉得自己有权替我把往后的路选好。”
润福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金朝年也说过为我好。”贞香声音仍旧不重,“桂月坊的人说什么样的客人对我好,什么样的去处对我好。客人也都知道我该穿什么、弹什么、笑不笑。人人都很清楚什么对贞香最好。”
她终于抬起眼。
“唯独没人问贞香。”
润福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这句话她在路上已经想过。
真正从贞香嘴里听见,还是完全不同。
“我以为你不一样。”贞香说。
没有责骂。
也没有提高声音。
润福却宁愿她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道:“我也以为我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发现……大概只是我的理由比他们好听一点。”
贞香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润福没有替自己留余地:“我怕你跟我走以后后悔,怕你发现自己爱的是从前以为的那个男人,怕你日后连一个能告诉别人为什么和我生活在一起的身份都没有。我越怕,就越觉得应该替你先断掉。”
她停顿片刻,终于把那句一直最难说的话说出来。
“其实我不信你。”
贞香怔住。
润福抬头,眼底没有躲闪。
“不是不信你喜欢我。”
“是不信你知道自己在选什么。”
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她直到离开汉阳以后才真正看清。
贞香知道真相以后仍然选择她,她却觉得那份选择只是冲动,觉得终有一日贞香会醒过来,而自己比贞香本人更有资格判断什么时候才叫“想清楚”。
殿外的日光已经移动了一截。
两人之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贞香问:“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润福没有急着回答。
她知道一句“不想了”太容易。
想了一会儿,才道:“我还是怕你会后悔。”
贞香的神情轻微一沉。
润福却继续说:“但那是我的怕,不是你的答案。”
贞香看着她。
“我可以告诉你我怕什么,也可以问你怎么想。”润福把刚包好的右手慢慢放到膝上,“可不能因为我怕,就把你的那份也一起决定。”
这一次,贞香没有马上移开目光。
润福能看见她眼底那层一直没有真正松开的防备。
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因为曾经太相信。
有些伤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终于明白道理,就立刻消失。
润福也没有催。
她只是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贞香问:“那以后呢?”
润福下意识想说“以后再也不会”,却及时停住。
这个承诺太大。
她未必真的能一下改掉几十年来遇事自己扛的习惯。
于是她想了想,说:“以后你的事,我先问你。”
贞香看她。
“每一次?”
润福认真道:“重要的事。”
“什么算重要?”
润福被难住。
贞香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润福看见以后,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个……我们可以一起定。”
“倒会说了。”
“这几日一直在想。”
“所以才把自己想进深山?”
润福低声道:“也不是只靠想。路上有一对老人天天吵架。”
贞香愣了一下:“什么?”
润福本来没准备说,既然开了口,便把客栈老夫妻如何为了吃药、收衣服、上山砍柴争执,以及老妇那句“要看是谁”大概说了一遍。
说到老头嫌药苦时,贞香终于笑了一下。
很浅。
却是真的。
“所以画工一路追到这里,是让一对不认识的老人教会的?”
润福觉得这说法很伤自尊。
“也不全是。”
“还有谁?”
“一幅洗衣图。”
“……”
“还有一只鸡。”
贞香终于低下头笑了。
润福看着她,自己也笑起来。
那一点紧绷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一些。
不是和好了。
更不是旧账已经算清。
只是她们第一次能在谈起那件最痛的事以后,还坐在同一个地方笑一会儿。
贞香收好药,准备起身时,润福忽然发现她动作有一点迟缓。
“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一次换成贞香说了这句话。
润福看着她。
贞香刚站起来,右手便极轻地颤了一下。
润福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
“手疼?”
贞香下意识把手藏进袖中:“只是近来抄经多。”
润福没有伸手去抓。
只是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贞香看她一眼。
片刻后,把手伸出来。
润福这才发现,贞香指腹除了薄茧,还有两道细小裂口,其中一处已经发红。和自己的伤比起来算不上什么,可她心里仍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你也没上药。”
贞香淡淡道:“不碍事。”
润福抬眼。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句话刚才是谁说过。
贞香难得有一点不自然。
润福没有拆穿,只把刚才的药膏推过去:“那一起。”
“这是你的。”
“药又不会认人。”
贞香坐回来。
这一次,换润福替她上药。
她动作没有贞香熟练,甚至有一点太小心。蘸药时用得多了,忙拿布擦掉;缠细布又差点缠得过紧,被贞香提醒才重新拆开。
“画工的手不是很巧吗?”
“画画和包伤不一样。”
“刚才不是说要学?”
“所以正在学。”
润福低着头,神情认真得像面对一幅极难的画。
贞香看了她片刻,终于没有再说话。
她们的手第一次这样长时间放在一起,却没有昨夜门边那种连抬手都需要思虑的紧张。只是两个人都有伤,一个先替另一个包,另一个再笨手笨脚地还回来。
日光越过门槛,慢慢照到她们脚边。
润福把最后一个结系好,满意地看了看。
“好了。”
贞香低头看一眼。
“很丑。”
润福顿时不服:“牢就行。”
“比寺里小尼姑包的还丑。”
“那你拆掉。”
贞香把手收回袖中:“不拆。”
润福一下安静了。
贞香像没看见她的表情,开始整理案上的东西。
润福却盯着那只藏进衣袖里的手,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软下来。
傍晚以前,她们没有再谈汉阳。
润福重新回到壁画前,贞香在侧边帮寺里整理抄好的经纸。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润福需要一块干净布,贞香顺手递来;贞香搬一摞纸时,润福本能伸手去接,又因右手有伤被她轻轻拍开。
没有谁说什么情话。
却比昨日刚见面时自在了一点。
夕阳落到殿外,寺中晚课将近,贞香该回自己的院子。她收好经纸,润福也把颜料盖好,一路送到侧廊。
到了分开的地方,两个人都停住。
昨日门边那一下没有完成的触碰,像是同时回到她们之间。
润福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先抬手。
只问:“贞香。”
“嗯?”
“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明显紧张起来,像是在等一个极难的判词。方才谈起汉阳时都没有这么局促,耳朵却一点点红了。
贞香看着她。
没有立刻回答。
廊外晚风吹过,一片黄色银杏叶被卷进院中,沿石地滚了几步,停在两人脚边。
润福没有催。
也没有因为沉默便立刻退开。
片刻后,贞香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回答“可以”。
她直接抱住了润福。
润福整个人僵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真正感受到贞香的体温与肩膀贴近时,却连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双臂,很轻地环住贞香。
最初很轻。
像是怕稍一用力,人便会后悔。
直到贞香没有退开,她才收紧一点。
这和过去任何一次靠近都不同。
没有酒。
没有月下的危险。
没有谁即将被送走。
也没有一句“生死相随”。
只是两个人站在古寺回廊里,彼此抱了一会儿。
润福闭上眼。
贞香身上仍是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寺里的檀香。她一路从汉阳走到这里,曾无数次从陌生人的衣角、背影和琴声里寻找这个人,如今终于真的抱到,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
过了片刻,贞香先松开手。
润福也立刻放开,没有多留一瞬。
贞香看着她仍有些发红的眼睛,低声道:“我还没有原谅你。”
润福点头。
“我知道。”
“不要以为抱一下便算了。”
“不会。”
“那要怎么办?”
润福想了想。
“慢慢还。”
贞香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要还多久?”
润福没有再替她决定。
“看你。”
这一次,贞香是真的笑了。
“那便看你表现。”
她转身往回廊另一头走。
润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那道素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后,她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
刚才抱过。
是真的。
她忍不住握了一下手指,又立即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傻,抬手搓了搓脸。
可嘴角还是压不住。
回柴房的路上,天已经暗了。古木寺一盏盏点起晚灯,松树在暮色里只剩深黑轮廓,远处钟声沿山谷缓缓传开。
润福忽然觉得,这座山与昨夜已经不完全一样。
旧账没有还完。
贞香也没有原谅她。
明天会不会更好,她仍然不知道。
可第一次,她没有急着要一个结果。
因为今天她终于明白,有些关系不是一幅画,不需要在一夜之间把最后一笔补全。
只要明日还能继续落笔。
便已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