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色沉郁》晚予烬

13、微光一寸，抵我万重沉郁 药物带

　　药物带来的昏沉笼罩四肢百骸，我在反反复复的噩梦里挣扎了整整一夜。梦里人声嘈杂，指责与嘲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在原地。母亲尖利的哭闹、路人冷漠的非议、少年漫不经心的戏谑，轮番在耳畔炸开，一遍又一遍撕开我刚刚结痂的伤口。我想逃，想呐喊，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被动承受所有凌迟般的痛楚。

　　天光破晓时，我才勉强从混沌梦魇里挣脱出来。睁眼的一瞬间，巨大的空洞与疲惫席卷全身，浑身酸痛无力，大脑沉重麻木，像是熬了一场漫长又刺骨的风雪。窗外天色灰白，没有明媚的晨光，没有鲜活的朝气，一如我此刻死寂荒芜的心境。

　　我静静躺在床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回神。昨夜那场真心话大冒险的闹剧，不是梦境，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又一场难堪。我明明已经斩断执念、拉黑过往，明明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心软回头，可仅仅一通电话，就让我再次放下所有防备，奔赴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羞辱。

　　我开始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

　　厌恶自己刻入骨髓的软弱，厌恶自己无药可救的心软，厌恶自己次次被伤、次次原谅、次次重蹈覆辙。亲情拿捏我的善良，情爱消遣我的真心，所有人都知道我懂事、我隐忍、我顾全大局，所以所有人都肆无忌惮地伤害我、消耗我、践踏我。

　　我缓缓坐起身，指尖抚过桌上的药盒，白色的药片安静躺着，成了我如今唯一的救赎。我倒出药片，就着微凉的白水咽下，苦涩的药味在口腔蔓延，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绝望。

　　出租屋依旧冷清死寂，空空荡荡的房间，装不下半分暖意，却盛下了我所有的崩溃与狼狈。我简单洗漱梳妆，对着镜子看向自己，眼底黯淡无光，面色苍白憔悴，再也没有从前温柔鲜活的模样。那层伪装了二十二年的开朗乐观，经过连日的重创，终于彻底碎裂，再也拼凑不回分毫。

　　我换好衣服，独自去往新店。

　　街道人来人往，市井烟火热闹依旧，行人步履匆匆，各自奔赴自己的安稳与欢喜。没有人知道昨夜我濒临死亡的绝望，没有人知晓我满身的伤痕沉郁，没有人心疼我一次次自愈、一次次破碎。

　　崭新的小店安静伫立在街边，装修利落干净，陈设整齐有序，是我倾尽半生心血换来的避风港。可站在这片本该属于我的新生之地，我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八千块的空缺、昨日的闹剧、昨夜的羞辱，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我的心头。

　　我慢慢走进店内，关上店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独留一室寂静。

　　连日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在此刻终于有了安放的缝隙。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下，把头埋进膝盖，无声落泪。

　　这是我确诊抑郁后，第一次放任自己痛哭。

　　我不哭别人的残忍，只哭自己的不值。
　　哭我二十二年懂事善良，换来满身伤痕。
　　哭我次次退让妥协，换来得寸进尺。
　　哭我拼命自救，却屡屡被世界推入深渊。

　　手机屏幕微微亮起，是回森好友发来的消息，没有追问、没有说教，只有一句温柔的早安和一句轻轻的“你今天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短短一句话，一寸微光，轻轻落在我满目沉郁的世界里。

　　在所有人都在消耗我、伤害我、期待我懂事退让的时候，只有他，始终在盼着我好好活着。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屏幕，心底荒芜的冻土，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我依旧深陷泥泞，依旧满身沉郁，依旧前路迷茫。
　　可我忽然不想认输了。

　　就算全世界都辜负我、伤害我、轻贱我，我也不能辜负那个拼尽全力活到现在的自己。

　　微光一寸，虽不足以照亮整个人生的黑暗。
　　却足以抵我万重沉郁，撑我再往前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