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衣记》香瓜

8、红苕 曾经有一个

　　不管荒年丰年，洞庭边的村子里，红苕是家家户户最惦记的吃食。蒸得软糯、火塘边烤得焦香，咬一口甜丝丝的暖意，能熨帖一整天的疲累。但村子里有很长一段日子，村里人只要看见红苕，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老村长家的后生，从前大伙都喊他胡大发，后来他嫌名字土里土气，后面被大伙天天喊“苕儿”后，硬给自己改名叫胡建国。华容本地话里，红薯又叫红苕，有时就叫一个字“苕”方言里带点儿话音，“苕儿”，也用来打趣人头脑发木、拎不清，半是玩笑半是调侃。
　　胡大发生得敦实壮实，肩背宽厚，地里的重活从来不含糊。挑粪下田、扛谷捆、翻耕旱地，一身力气肯实打实往外使。可能是因为他的老村长父亲，嘴巴特别能说，到了他这一辈，打小被老村长管得严苛，成了个闷葫芦性子，老爹数落他、外人笑话他，他就垂着脑袋，双手死死攥住裤缝，半句辩解的话都憋在喉咙里。平日里乡邻碰面客气喊他建国兄弟，他脊背会悄悄挺直几分，可真要出头应酬周旋，立马就露怯，嘴笨舌拙，遇事只会闷头干活。
　　他和花金莲是光着脚在田埂上摸爬长大的，当然还有村里其他年轻人，但是，他总感觉只有花金莲没有笑话他，无论是一起闲还是一起做事，她并不像其他那样快快地和他说话，而是等他把事情想好，等他把一段话断断续续地说完，只要是和她做事，做完后，她都会来一句“你做得‘men ’好”（华容方言，就是非常好的意思 ）。一转眼，少年人都长大了。有一年发了大水，没有赶上第一季的水稻，村里都没有粮食，很多人家里锅中大半都是野菜，花家也是。胡大发一直关注着花金莲，他看着她总去村边的山里挖野菜，想到自己家天天还有粮食吃，心里有种不得劲的感觉。他晓得他家地窖里有苕，是他老爹到外面花高价买来屯着的，他爹看得比性命还重，还叮嘱他不要现出来。但他还是趁着夜里老村长在堂屋抽旱烟，偷偷溜进地窖，往粗布兜里装了满满一兜红苕，专等暮色沉透、路上人少的时候，绕远路摸到花家竹篱笆外头。彼时花金莲正蹲在院坝择野菜，炊烟袅袅漫过屋顶。胡大发杵在院门，看着脚尖不停蹭着黄泥，脸涨得通红，憋了许久，用了力的说道 ：“金莲，你家口粮要是接不上，就来我家地窖里吃，哦不不，我是说，你看这里，苕儿管够，苕儿管够！”他把袋子拿了出来。
　　花金莲其实早就看到他来了，提着一袋子东西，虚头巴脑的，便起身走到院门口，正好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苕儿管够”，也不觉乐了，她笑着说：“，我知道苕儿管够，大发，你家苕儿管够，我家也有吃食呢，我知道你人men好，但这个我不能收，你快拿回去吧。” 说完推着他出了院门。
　　胡大发攥着沉甸甸的布兜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闷头转身就走。这一幕被放牛的半大孩子远远瞧了去，乡下闲话传得比风还快。村里的孩童不懂成年人的体面，远远看见他走在田埂上，就躲在树后、土堆边，扯着嗓子齐声起哄：“苕儿管够！苕儿管够！”
　　大人们撞见这场景，大多只是远远站着笑笑不语，没人上前呵斥孩子。胡大发听见喊声，浑身血液往脸上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性子老实，从不会去为难孩童，只是闷着头加快脚步赶路，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平日里旁人拿这事打趣，他也只是低着头闷声走开，从不争辩。
　　第二年，他看到俞松树不时的来花金莲家里和她凑在一起说话，两人谈吐轻松自在，他心里翻涌着羡慕，又掺着淡淡的自卑，总觉得自己木讷嘴笨，花金莲当初回绝他，是不是瞧不上自己这副苕里苕气的模样？
　　这件偷拿红苕的事老村长却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的。等他摸清来龙去脉，夜里坐在堂屋的油灯下，烟杆在桌沿磕了磕，对着垂着头的儿子开口：“大发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正经张罗一门亲事了。你性子太犟，一根筋，遇事不懂得变通，我寻思着给你找个活络开朗的姑娘，以后过日子能互相搭把手，你看腊梅怎么样？”
　　胡大发闷声闷气道：“腊梅那么厉害的姑娘，花金莲都瞧不上我，她能瞧上我吗？”
　　老村长眉头一皱，语气笃定：“村长的儿子，她怎么就瞧不上？咱们家根正苗红，她要是嫁进咱们家，我这个当公公的，自然能给她撑腰。村里人忌讳她家成分，说她家祖上是地主，旧时封建大户，旁人不敢深交，可我不在乎这些。腊梅本身人好能干，家里还有些积攒，往后你们在一起，日子能过得宽裕。”
　　这番话让胡大发心里乱作一团。腊梅确实模样周正、处事利落，是村里拔尖的姑娘，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动心，可骨子里的自卑又压得他喘不过气，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又隐隐觉得父亲是惦记腊梅家的家底，自己要是应下，就像是占了人家的便宜，心里又忸怩又纠结，半天拿不定主意。
　　老村长见他犹豫不决，便私下托人跟腊梅的奶奶打了招呼，腊梅奶奶的想法和村长不谋而合，为孙女找个安稳的依靠一直是她想要的事。
　　找了个傍晚，安排两人在村口的晒谷场碰面。腊梅提着奶奶说要给村长家送的东西，看着大发半路上接她，心思玲珑的她一见到胡大发吞吞吐吐、手足无措的模样，立马就猜到了村长的用意，不等他多说，便直截了当地开口：“胡大发，这是你村长爹的意思吗？”
　　“这也是你奶奶的意思 ！”胡大发回怼道 。果然，不是你在意的人，不会讲话的人也生出几分急智来。“是啊，奶奶肯定是知道的”一想到这里，她不尽感到万分委屈，一贯要强的她，尽然露出一幅要哭的表情，大发这人只要一在意别人，头脑就会当机，想着这把人家姑娘说伤心了，我得安慰一下，不过脑地把他爹那晚的话搬了出来：“腊梅，我知道你是好姑娘，我知道你嫌弃我这个人，但你也别伤心，你家祖上是地主，旧时封建大户，旁人一般不敢娶你当媳妇的，但我爹不同，他说关键还是你这个人好，你嫁到我家来，我们会给你撑腰的！”
　　大发第一次和姑娘说完这么长的一句话而且没有结巴，心中也为自己点赞“今天自己真是有勇有谋，你看腊梅到现在也没有走，也没有说话”，而此时的腊梅心中却如一道电光劈开她最近混沌的日子，怪不得俞松树退还了笔套，怪不得和她突然保持了距离，怪不得上个星期和花金莲订下了亲事……，看着大发那张带着笑的脸，那笑像一个大大的嘲讽写在她面前。
　　腊梅觉得她以前所有的美好都像一个梦被这一句击碎了，这时的她反而平静了下来，露出一个微笑来，大发看到这个微笑，整个人都变得自信了一点，腊梅这么好的姑娘都被我由哭逗笑了。只是她嘴里吐出一句清脆的话语，在晒谷场的晚风中传得很远：“你当初给花金莲送苕的事，村里谁不知道，‘苕儿管够’~你这性子，我们不合适。”说罢转身就走了，再不曾回头看一眼。
　　彼时晒谷场边上还有不少乘凉闲聊的村民，腊梅这话一出，原本只在孩童间流传的玩笑，彻底传到了大人耳朵里。围观的人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响起，从前大人们只是对孩子们的起哄笑笑不语，这下连大人都知道了 “苕儿管够” 这个梗，胡大发的这个名号，就此在全村大人中间传开了。他站在原地，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最后只能低着头，狼狈地快步跑回了家。
　　笑归笑，可是苕儿能为普通人带来踏实和温饱。花金莲在吃野菜的日子里，腊梅后面被人欺辱的日子里是否曾想到过苕儿呢？

作者有话说

不喜欢吃红薯的中国人很少吧，但一旦强行让你吃一个，你突然又觉得不喜欢了。于是你没有去吃，过了很久的你才发现， 被动吃和主动吃都是一回事，而这时候，你再也吃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