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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腊梅 腊梅与松树 ...

  •   腊梅,姓肖,生在腊月最冷的那几日。
      落雪封死窗外的田埂,寒风钻透土砖屋的墙缝,呜呜地响。父母前路茫茫,将要远走他乡,便把襁褓里的她留给祖父母。奶奶望着院外漫天漫地的白雪,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没有说破期许,只把一份对风雪的预判,悄悄埋进名字之中。
      爷爷是旧时秀才,奶奶娘家是华容布商,一身染织缬布的家传手艺,一点点悉数教给了她。世道翻覆,家道一败涂地,自此之后,再没有父母的音信,没人说得清是漂泊海外,还是早已埋骨异乡。偌大天地,就只剩祖孙二人守着一座清简的土坯小院。
      靠着一点家底,她被送到县城念过初中,识得字,会算账。但因为家庭关系,到底又回到了村里,进到仙鹅寺纱厂做工,她并不觉得憋屈,因为那是她从小便熟悉的东西。旁人推托嫌麻烦的活计,她从不往后缩。轮值清点纱料,别人草草对数便交差,她会蹲在料堆边,一匝一匝核对数目,把受潮变质的纱线单独分拣出来,记在本子上,备注清楚损耗缘由。小组排班遇上棘手矛盾,女工之间闹别扭怄气,旁人唯恐沾上身,她会站出来,耐着性子两边捋顺事理。就这般一点点熬,挣下女工小组长的位置。
      即便做事处处周全,乡里的人情依旧隔着一层。大伙当面说话客客气气,闲谈之时,话锋转弯,总免不了绕到她的家世上去。每逢这种场合,她不多辩解,只是垂着眼把手里的活计做利落,该交的报表,该理的纱线,一样不落下。不诉苦,不示弱,也不刻意讨好谁。
      她和花金莲走近,是从田埂的凤仙花开始。
      午休的日头晒得人发困,别的女工躲在库房阴影里打盹闲聊,她们两个蹲在田埂地头,蹲得裤脚沾满草屑,一株株采摘凤仙花瓣。染纱屡屡失败,下水一洗颜色便褪得干干净净,旁人试两回便丢开手,只有她们一遍遍重来。陶缸的染液调了又调,手上染得满是花浆。花金莲心思纯粹,眼里只分活计好坏,不问出身过往。在花金莲面前,腊梅不必时刻绷紧那根弦,不用掂量每一句说出的话,只需要沉下心,对付面前的丝线与花汁。
      日复一日共事相处之间,腊梅对俞松树动了心。
      要汇报小组工作,别的组长只递交一张单据便转身离开。腊梅会把纱线损耗、排班难处、娑衣试染遇到的瓶颈,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去到副厂长办公室当面陈述。公事说完,她也会寻由头多说几句,聊草木染的古法,聊女工们的处境。言语克制含蓄,不会直白剖白,可那份心意藏在谈吐神态之间,明明白白。
      俞松树不是铁石,这样聪慧干练的姑娘主动追求 ,虽然他隐隐听到关于她家世的传言,但心中仍有一份摇摆。她送他一只用提花工艺织就的笔套,他收了,同志之间也是有友谊的,他有时也会对着那只有收中处有密集整齐针脚的笔套微微出神。
      有一天,老厂长看到俞松树正将钢笔放入笔套,叫住了他。:“松树,来我这里一趟吧。”,木窗吹进满室棉纱浮动的气息,旱烟杆腾起一圈圈灰白烟雾。
      “松树,你这个笔套是腊梅送的吧。”
      松树微微一惊,厂长怎么会知道?
      “这是她家的古法提花工艺,应该是她家里存着的老织机织的,当时她奶奶要把它捐给厂里,给我展示过,哎,她们家也只剩下这么点念想了,我没有要。”老厂长的话语很轻,但却重重的砸在俞松树的心上。
      “我不知道它是贵重物品”松树辩解到。
      “我没有说它是贵重物品,但它是什么,你不知道吗?“腊梅是个好姑娘,你也是好同志。你还是党员。你知道腊梅家庭情况吧,她初中生的文凭,连我这个厂子都是好容易进的,若是结亲,你往后工作上难免受牵连。其中利害,你自己掂量。”
      一番谈话过后,俞松树心中尘埃落定,请老厂长登门向花家提亲。
      从那一天起,腊梅再去报送工作,俞松树待她,礼数周全,却刻意拉开了分寸,少了从前闲谈的余地。腊梅接过递回来的台账,指尖捏着纸页边角,什么也没有多问,低头行礼便退出门外。
      回到自家小院,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她没有哭,也没有同奶奶诉苦,只是搬出自己织的缬布小样,坐在灯底下,拿着木梭一遍遍梳理布面上歪斜的经纬。梭子来回穿梭,喀喀的轻响,漫过漫漫长夜。委屈与怅惘,全部压在织布的动作里,不向外人展露半分。第二日天蒙蒙亮,照旧梳洗整齐,工装熨得平平整整,准时走进纱厂库房,依旧是那个处事周全的女工小组长。
      奶奶把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底。老人家身子一日衰过一日,最放不下的便是这个孙女儿。奶奶瞒着腊梅,再次把娘家世代相传的织造图谱,连同几卷旧缬布试样收拢妥当,独自揣去纱厂,打算无偿把这套老手艺献给厂里。老人家心里盼着,凭这份手艺,能叫厂里多善待腊梅几分,冲淡几分世俗投过来的偏见。
      老厂长敬重这份古老手艺,还是委婉回绝。
      “大娘,图谱布匹都是难得的好东西,我心里明白。只是如今厂里要完成国家生产指标,机器织造才是大势,老式手工缬染,并不适合大规模投产。这份物件我不能收,收下反倒要招来闲话。腊梅是能干姑娘,往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双手踏踏实实挣。”
      奶奶抱着图谱旧布,慢慢走回小院。晚风撩动她花白的鬓发,一腔苦心落得空空。这件事她始终瞒住腊梅,半个字不曾吐露。腊梅只察觉,自那日归来,奶奶常常枯坐在油灯下发呆,神色寥落,却不清楚背后有过这样一趟碰壁。
      没过多久,村里胡老村长借着调解一桩宅基地纠纷,踏进了腊梅家的院子。老村长一辈子挨过穷,骨子里爱贪些小便宜,眼睛总盯着看得见的实惠。奶奶一时疏于防备,收纳家传物件的樟木箱半敞着,箱角露出几缕织金残布,几件旧银簪静卧布面,微光淡淡。这些本是奶奶特意留存,留给腊梅傍身的念想,并不打算变卖。
      胡老村长目光一扫,心底便动了贪念。嘴上依旧慢悠悠说着邻里纠纷的闲话,视线却一遍一遍往木箱那边瞟。他暗自盘算,自家儿子胡大发,人还算勤快,只是性子拧巴。倘若能把腊梅说给儿子,一来腊梅精明强干,可以操持门户;二来这些压箱底的旧物件,说不准日后便能归入自家。这份算计,他藏得严严实实,没有对外吐露半句,只在心底埋下念头,静待合适时机。
      腊梅对此浑然不觉,第二日照旧准时去往纱厂上工。
      库房那头,花金莲尚沉浸在婚事将近的懵懂欢喜,怀里抱着一卷准备作嫁妆的娑衣料,远远望见腊梅,便笑着朝她招手,想要邀她过来,一同斟酌嫁妆布料的染织花样。
      日光穿过库房高高的木窗,棉絮在光柱里悠悠浮荡,织机 “哐当哐当” 持续往复作响。
      腊梅抬眼望过去,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她没有上前凑那一堆人的热闹,只是隔着浮动的棉絮,朝花金莲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弯腰蹲落到纱料堆旁,伸手去清点堆叠的纱线。指尖抚过一卷卷染好的丝线,将心里翻涌上来的那点酸涩,尽数按捺下去。
      她羡慕花金莲拥有的坦荡际遇,心底漫起不甘,却没有生出伤人的歹念。她心里清楚,花金莲并无过错,只是人世际遇,本就厚薄不均。
      少女的情意已然落空,日子却仍要一寸寸过下去。
      回到家中,油灯摇曳。奶奶把那套被厂里退回的织造图谱,用油纸层层裹好,重新塞回樟木箱深处,恰好与旧银饰、残缬布挨在一处。祖孙二人各怀满腹心事,谁都不曾把心底苦楚说出口。那一口木箱之中的种种,已然被外人牢牢记在了心上。
      一阵风穿进土砖库房,拂过一匝匝色彩温润的纱线。腊梅的倔强与柔软,欢喜与失意,都随着梭子起落,被织进缕缕棉纱,无声流淌在岁月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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