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衣记》香瓜

6、松树 松树是一个

　　库房高窗淌进盛夏正午的日光，光柱之中浮满漫天飞扬的棉絮。织机 “哐当、哐当” 重重起落，震动顺着泥地渗进骨头，棉纱的糙气混着凤仙花被捣烂之后清甜微涩的草木味，满满充盈整座土砖大房子。
　　方才腊梅还俯在织机旁，同花金莲一道望着那片刚刚织就的绯红娑衣布幅，汗珠顺着下颌滚落，两个人眼里都盛着染纱成功的欢喜。女工们三三两两散在库房各处，理纱、绕线，吵嚷的说笑声裹在机器轰鸣里，热热闹闹漫开。
　　花金莲坐回木织机前的矮木墩。一双手灵动柔韧，指节纤细，指尖沾着一层洗不净的绯红花浆。她垂着眼，两手拢住一卷刚染妥的红纱，指尖翻飞，一点点理顺纠缠打结的纱缕。天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下颌线条利落轻灵，像山野间偶然撞见的精灵。白皙的手掌托着那一团浓烈绯红的纱料，一白一红相衬，恰似凤仙花藏在瓣片之间，娇嫩莹白的花蕊。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她全部心神都落在手中丝线，外界的哄闹、织机的震响，似都与她隔了一重。
　　俞松树恰在这个时候走到库房的廊下。
　　他刚刚从南县出差归来，帆布挎包斜挎肩头，包里鼓鼓囊囊塞满物资调拨单据，领口别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黑杆钢笔。老家南县家境贫寒，少年时吃够苦，凭着肯熬肯拼，年纪轻轻便坐上纱厂副厂长的位置。厂里人人都晓得，这位年轻的党员干部素来不苟言笑，开口多半是生产调度、库存核对、设备检修，极少说闲话，脸上也难得有松弛的笑意。
　　这一趟出差回来，他记着老厂长的叮嘱，特意绕到库房，要看一看女工们私自试验的凤仙花染纱。老厂长松了口，准许她们拿裁剪剩下的等外纱消磨午休，却明令不许动用正式生产的原料。
　　他站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抬眼，目光穿过飞舞的棉絮，落进库房之内。然后，他看见了花金莲。
　　很多年以后，当日子被柴米琐碎磋磨，当时代抉择带来的重负一次次压在肩头，俞松树无数个深夜辗转，总会往回想起这一天。他反复追问自己，人世间的爱慕，究竟是有万千缘由，还是就仅仅只是猝不及防的一眼。为什么偏偏是那一日，偏偏是那个光影之下的她，会牢牢刻进心底。往后岁月起落，他一次次回想那一幕，心里漫上来细碎的后悔与不甘，总在默念：怎么就恰恰好，那时的她怎么就那么好呢。
　　少年时代在长沙一师范短暂读书，美术课上老师展示过一张西洋油画的印刷复制品。画的细节早就在流年里模糊不清，唯独画中少女沐浴日光的那份安静，留存在记忆缝隙。这一刻，眼前的景象撞进脑海，和旧日残片重重叠合。
　　其实日光之下，不过是一个乡间姑娘，低头打理一团红纱。可人眼看见的，从来不全是眼前实景，里面还装着自己心底隐隐期盼的模样。喧闹的库房，轰鸣的织机，往来说笑的女工全都退作模糊背景，偌大一间库房，他眼里只剩下织机边那道轻灵的侧影，还有那捧托在白手里，如火一般的红纱。
　　俞松树原本已经抬了抬脚，打算走上前，问一问这批试验纱线的成色损耗。可心口骤然漏跳一拍，那一步便再也迈不出去。万千言语堵在喉咙，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他就立在廊柱的阴影下，安安静静望了一会儿。
　　站在花金莲身侧的腊梅，敏锐捕捉到廊檐投来的这道目光。
　　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短辫，刚刚还和金莲一同为染纱成功而欣喜。少女的心最是敏感，她下意识便认定，这道沉沉的注视，是落向自己。心口轻轻一跳，耳尖飞快浸上一层薄红。她不动声色抬手理了理被汗水濡湿的辫梢，脊背悄悄挺直，静静等着那边传来一句问询。
　　廊下的人终究没有迈步过来。心绪翻涌过后，俞松树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纷乱，什么也没有说，静静伫立片刻，便拎起挎包转身离开了。
　　花金莲对此浑然不觉。她指尖还在抚平缠作一团的纱线，心里盘算下一批纱要采几时的凤仙花瓣，完全不知道廊外方才有一道目光，为她乱了心神。
　　日头缓缓向西斜沉，库房里的活计慢慢收尾，下工的哨声呜呜掠过外面的田畴。女工们收拾好工具，挎上布包，说说笑笑四散归家。俞松树一路走回办公室，方才库房里那一幕，却久久在心头盘旋。只是自这天起，上下班的路上，他会刻意多绕一小段土路。
　　那条土路，通向花金莲家的小院。
　　花家父母生养过不少孩儿，大多没能留住，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女儿。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乡间医疗匮乏，怕难以养大，老两口万般无奈，早早送进附近仙鹅寺寄养，此后便再没有接回家里。每月得空，花金莲便要挎上布包，带一点干粮布匹上山探望妹妹。老两口余下全部心思，都扑在大女儿花金莲身上，虽然没有读过书，待人直来直去，把姑娘养得简单淳朴。
　　小院离纱厂不远，土坯院墙，竹篱笆扎得疏疏落落。
　　一日黄昏，白日的暑气终于稍稍沉降。花金莲蹲在院前石阶上，脚边摆一只粗陶石钵，白日从田埂采回来的凤仙花，被石杵捣得稀烂，艳红花汁积在钵底。湘北乡间女子，都爱拿这花浆染指甲。她蘸起温热的花泥，细细涂抹自己的指甲盖。
　　土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花金莲猛地抬头，俞松树立在了篱笆门外。
　　一路奔波，他额角沁着薄汗，黝黑的脸庞浸在薄暮之中，轮廓分明。往日办公时的凛冽尽数褪去，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隔着半掩的竹篱笆，花金莲清清楚楚看见，他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
　　手上还沾着尚未干透的凤仙花红浆。女儿家这样私密细碎的光景，猝不及防被外人撞见。花金莲的心重重漏跳一拍，脸颊轰地烧起来，慌得转身，几乎要一溜烟躲进堂屋。才跨出两步，她骤然停住脚步。
　　不过是染一副指甲，堂堂正正，又有什么需要躲闪。她定一定心神，回转过来，伸手把竹篱笆小门轻轻拉开。白皙面皮上浮开一层绯红，比二月山间灼灼盛放的桃花还要艳丽。声音细弱，藏着压不住的局促：“俞厂长，您进来坐，我这就给您倒水。”
　　俞松树抬脚跨过篱笆门槛，院子里浮动着凤仙花清浅的花草香气。
　　“私下，不必叫我俞厂长。” 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神情起伏，唯独音量，比平日开会调度的时候放轻许多，“叫我松树就好。”
　　花金莲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身上洗得发软的粗布围裙边角，身子微微一顿，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嗯。”
　　她转身进屋，端来粗瓷大碗，盛上刚打上来的井中凉白开。天井之中没有多余陈设，两个人也不谈沉重的生产指标。俞松树捧着碗，目光扫过脚边那只捣花的石钵，随口问起采花时辰、明矾投放多少、纱线阴干的讲究。花金莲一句一句应答，话不多，句句实在。
　　一碗凉白开饮尽，天边已经铺满灰蓝色的暮色。俞松树把空碗交还她，便告辞离去。
　　往后的时日，他常常绕道经过这座小院。有时午后，有时黄昏。多数时候，只是隔着篱笆远远望一眼院内忙碌的人影，便转身赶回厂里；偶有得闲，才停下脚步，隔着竹栅说上寥寥数语。
　　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少年男女的情愫，有时本就寻不出确凿来由，就源于那日库房里日光下的一眼，在心里面慢慢抽芽长叶。人看见的，终究是心底投射出去的影子。
　　匆匆两个月一晃而过。
　　暮色落满厂区，办公室的木格窗透进昏黄的天光。老厂长的屋内飘着旱烟淡淡的焦苦气味，竹制烟杆搁在桌边，地上散落几片干枯的烟叶子。俞松树揣着满心思虑，推门走了进来。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俞松树往木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挎包的布边，几番沉默，终于把想求娶花金莲的心事坦坦荡荡说了出来。
　　老厂长吸着旱烟，烟雾一圈圈漫开，听完便缓缓点头。他在这乡里活了大半辈子，熟稔华容这一带提亲的老规矩。
　　“既是打定主意，便要依着咱们本地的礼数来。” 老厂长弹了弹烟锅里的烟灰，慢声道，“华容这边，不能空着手上门做媒。头一回登门，要带一封红糖，一刀猪肉，再配上两束扎好的柏树枝。柏枝取百事顺遂的彩头，红糖甜甜蜜蜜，猪肉是待客的体面。我做这个大媒，明日就备齐这几样，挑一个双日子，晌午过后去花家。先探探花家父母口风，若是人家应下，再往后议庚帖、看日子。不可唐突了姑娘家。”
　　俞松树静静听着，把这些本土习俗一一记在心里。他自南县过来，故土早已没有至亲，举目在外，无房无根基，对这边乡间的嫁娶礼俗不算全然通晓，有老厂长周全打点，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择定双日午后，老厂长提着柏枝、红糖、一刀鲜肉，踏过田埂去往花家土坯院落。
　　花家老两口听闻来做媒的是纱厂年轻副厂长俞松树，心里十分欢喜。在老两口眼里，读过书、有正经差事的俞松树，是难得的好女婿人选。老两口性子直爽，心里怎么想，嘴上便直统统说出来。
　　“我们家就金莲这一个留在家的闺女，男方家远在南县，没什么亲人依靠，那婚后索性就住到我们家里来。家里屋子够宽，田地也有几分，不愁吃喝，正好也替我们老两口养老。”一番话说得朴实真切，老两口满心只想着女儿安稳，并未多想别的。
　　可这话落在俞松树耳朵里，像一块小石头硌在心口。他出身清苦，一路苦读打拼出来，骨子里自尊心极强。这番直白的安排，在他听来，近乎等于入赘。当着老厂长的面，他不便当场反驳，面上依旧礼貌应承下来，可心底已经悄悄埋下一粒种子。他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独立门户，挣下属于自己的家，不必寄居于岳家屋檐之下。
　　婚事的口头约定就此敲定。
　　消息像风一样，很快传遍仙鹅寺纱厂的库房与车间。棉絮依旧在高窗的光柱里飞舞，织机照旧日复一日哐当作响，女工们茶余饭后，便多了一桩热议的喜事。
　　花金莲照旧每月抽时间，挎上布包，往仙鹅寺山上，去探望寄养在寺中的妹妹。她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日光给山路投出大小的光影，她踩在光圈里，看了看给她遮荫的树，说了句“松树，松树，是松树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他站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抬眼，目光穿过飞舞的棉絮，落进库房之内。然后，他看见了花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