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衣记》香瓜

5、花红 少年意气，

　　暮色一点点漫进阁楼的瓦缝，白日稀薄的日光渐渐褪成灰蓝。花金莲指尖一一抚过箱内物件，把翻检过的丝线、半成品娑衣、装着染织笔记的硬纸板本子，一件件细心归置回原来的位置。
　　她动作慢，右手只剩两根变形的手指，每收拢一卷布料，都要微微俯身借力。樟木的清苦混着旧布料潮润的气息，在小小的阁楼里缓缓流动。第三只箱子里，俞松树那些修表工具、蒙尘的玻璃表罩、停摆的旧怀表，也被她轻轻挪回绒布衬底，盖好那块泛黄的劳保粗布。一件件都妥帖安放妥当，只剩最底下那一卷娑衣。是她少女时代亲手用凤仙花染纱织就的那匹，绯红早已被岁月淘洗成柔和的豆沙红，布面还留着几处洗不净的暗褐旧痕。她反复摩挲布面细密的梭纹，终究舍不得就此压回箱底。
　　花金莲拽过一个以前大儿子刚学木匠时打的个小马扎，坐在这几个箱子的中间，将这卷娑衣轻轻抱在膝头。怀里实实在在揣着这一份沉淀大半辈子的念想，连日守灵出殡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安稳了几分。
　　阁楼四下静得很。楼下堂屋碗筷碰撞、晚辈低声闲谈的声响，隔着楼板传上来，变得朦胧遥远。疲惫像温水一样，漫过她的四肢。她后背轻轻靠着樟木箱的侧板，怀里拢着软实的布料，眼皮越来越沉，半梦半醒之间，周遭的声响慢慢消融。朦胧里，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薄雾似的昏沉，一声声唤过来。
　　“花大姐，花大姐。”这称呼撞进耳朵，花金莲的心轻轻一颤。有多少年，没有人再这样叫她了。后来成家，邻里唤她金莲嫂子；年岁大了，人人都叫她花老太。“花大姐”，那是六十年代棉织厂库房里，工友们对十八岁的她的叫法，早已埋在岁月深处，几乎快要被遗忘。她拼命挣开沉甸甸的眼皮，像从浸了水的棉絮里往外挣脱。
　　周遭景象骤然清晰。
　　不再是老屋昏暗逼仄的阁楼。
　　高阔的土砖库房，两扇高高的木窗大开，盛夏刺目的日光倾泻而下，漫天雪白的棉絮在光柱里洋洋扬扬地飘。地面被机器震得微微发麻，远处大车间铁织机轰隆作响，一浪一浪涌过来。库房内侧，几台老旧木织机稳稳立在光影里，木构件被无数双手磨得油光发亮。满屋子都是棉花、棉纱与草木的淡香。
　　一群穿藏青蓝布工装的年轻姑娘，袖口齐齐挽到小臂，额角沁着薄汗，脸上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蓬勃发亮的精气神。大家手里忙活着理纱、绕线，说笑的声音清亮热闹。
　　站在她跟前的是腊梅，梳两条短辫，脸颊晒得红红的，眼睛亮晶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花大姐，发什么呆呢？把你织的纱衣给我看看。”
　　花金莲低头看向自己。
　　十指完好，指尖还沾着一点凤仙花捣出来的淡红花浆。库房墙角，竹篮堆得满满当当，是姑娘们午休从田埂采回来的凤仙花，一簇簇开得热烈如火。粗陶石钵摆在地上，石杵斜斜搁在钵沿，钵底还残留捣烂的艳红花泥。
　　前些日子腊梅冒出一个大胆念头。遍地野生凤仙花，不要一分成本，乡下妇女历来拿它染指甲，拌上明矾固色，说不定可以用来浸染棉纱。她兴冲冲跑去找老厂长提议，想把这套土法染色用上生产。
　　老厂长叼着旱烟杆，烟雾缓缓从嘴角吐出来，连连摇头。
　　“厂里要守国家生产指标，不能图新鲜冒风险。土法染色牢度没个准头，大批量上机，染坏一批棉纱，谁来承担损失？玩玩可以，不许占正式生产的原料。”
　　碰了钉子，腊梅却没有泄气。午休的间隙，她招呼上库房相熟的一众女工。
　　“咱们不用公家的主原料，就用裁剪剩下的边角等外纱，只做个人自用，不算正式投产。就算试坏了，也不耽误任务。”
　　一众少女心气昂扬，纷纷应下来。
　　她们搬来闲置的大陶缸，捣碎凤仙花瓣，兑入明矾温水，一遍遍调试配比。头一回试验并不顺遂，染出来的纱看着鲜亮，下水一搓便褪得满盆红水。姑娘们不肯服输，下工就往田埂跑着采花，一次次调整花瓣采收时辰、浸泡闷染的时长。花金莲心思最细，蹲在染缸边，默默记下每一回的得失：必得正午盛开的花瓣色素最浓；染好的纱要阴干，万万不可暴晒。
　　几番反复折腾，终于染出一匝匝温润绯红的棉纱。
　　此刻那批纱就搁在织机旁的竹架上，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哑光。
　　花金莲坐到木织机跟前，脚下踏板起落，铁梭携着绯红纬线，在经线之间来回飞掠。“哐当，哐当”，筘板一次次重重打紧，一寸一寸绯红花红，就这样织进素白的布幅之中。
　　细碎白褐的光点，顺着梭子穿梭的轨迹，从纱线缝隙悠悠浮起，在光柱里缓缓盘旋。只有花金莲的眼睛，能够捕捉到这似尘非尘的微光。身边埋头劳作的姑娘们对此一无所察，只沉浸在手里的活计，说笑，比拼手艺，谈论着产量，谈论往后的日子。
　　腊梅凑到织机边，俯身望着渐渐铺展开的绯红布面，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笑得眉眼飞扬。
　　“你瞧，真把满山的花红，织进布里头去了。”

作者有话说

谁不曾是把那满山花红织成锦绣的少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