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衣记》香瓜

9、仙娥 纤云弄巧，

　　晒谷场那桩闹剧过去好些日子。
　　村里再没有人大声哄笑，可细碎闲话如同粘在衣角的草屑，怎么抖也抖不干净。腊梅照旧按时上工，清点纱料、核对台账，手上活计做得一丝不差，只是整个人蔫了许多。下工之后不再凑女工堆里说笑，收拾好布包便闷头回家，眉宇间总压着一层散不开的郁气。
　　花金莲全都看在了眼里。
　　再过一日便是厂里休息日，她本就打算上桃花山，给寄居在仙鹅寺的妹妹青莲送些干粮和生活用品。收工的铃声响起，她拦住正要离开的腊梅。
　　“明天厂里歇工，我上山一趟。要不你跟我进山散散心？”
　　腊梅停下脚步，低头思索片刻。那些四下打探的目光实在叫人窒息，她确实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好，我回去和奶奶说一声。”
　　回到自家小院，腊梅把邀约告诉奶奶。
　　老太太心底一直存着一份愧。当初是她自作主张，应下胡家的撮合，才闹出晒谷场那场难堪，害得孙女平白受乡里嚼舌根。再加上人人都说仙鹅寺香火灵验，她心里揣着老一辈朴素的念想，也想上山烧一炷香，祈求腊梅往后少些风波，排解自己心中闷气。
　　“我也跟你们一同去。” 老太太语气平缓，寻了个家常由头，“许久没上山，过去上香，顺带逛逛。”
　　腊梅略感意外，却也没有拒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三人便在村口汇合。花金莲挎着鼓鼓的布包袱，里面装着烙饼、粗布，还有带来的香烛；腊梅搀扶着奶奶，老太太随身只带一只小小的布香包。一行人踏着沾着露水的田埂往桃花山慢慢走着，秋风掠过茅草，沙沙声响一路伴随。
　　远远便能望见仙鹅寺。
　　主殿已经拆得一片狼藉，大梁、朽瓦胡乱堆在露天坪场，木料上剥落大块朱红漆皮，大部分构件都要拆运下山修建农中。偌大寺院，唯有一处后殿以及西侧一处偏殿侥幸留存下来。
　　到了寺门口，却不见青莲的人影。金莲知道，妹妹如今是寺里的在家居士，平日里要去后山种菜、挑山泉，常常不在前院。
　　“青莲应当在后山忙活，我们先去拜菩萨。”
　　庙门前立一口硕大青石大水缸，承接山间流下来的仙泉，一汪清水澄澈透亮。金莲伸手，撩起缸里的泉水，三人依次净了手。随后取出包袱里的香烛，点燃，袅袅香烟升腾起来。三人对着大殿残存的佛位躬身跪拜。
　　礼毕，香火插好在香炉之内。花金莲领着奶奶与腊梅，在残破的寺院里四处闲逛。院落荒草长得半人高，不少屋门封上了旧封条，风吹日晒，好多封纸已经边角起翘，片片脱落。
　　走着走着，一扇木门映入眼帘，门上大半封条早已剥落，只剩下寥寥几缕残纸挂在门框。
　　金莲停下脚步，想起妹妹往日和自己闲谈时说过的旧事，便开口说道： “青莲从前和我提过这间西偏殿。老辈传言，这论坛寺庙从前也叫”仙娥寺”，说是古时候有位下凡的仙娥，在此地传授百姓纺纱织布的手艺。后来世道动荡，寺院几经损毁，偏偏这一间屋子，就像真的得了仙子护佑一般，竟完好保留了下来。听说里面留存下一些旧物，还和我们织布这一行当有关系。”
　　这话勾起了奶奶与腊梅的兴致。四下望了望，后山方向还不见青莲回来的身影。
　　“门没有锁。” 腊梅伸手碰了碰门板。
　　木门老旧，轻轻一推便 “吱呀” 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门外的天光仿佛被门板硬生生隔住，屋内昏沉沉一片。随着门扇完全打开，白日的阳光顺着门洞倾泻而入，光柱横切过整
　　间屋子，无数细小尘埃在光束里悠悠浮沉。
　　屋子正中，一大块厚麻布，严严实实盖着一件庞然大物。
　　奶奶的目光一下子被那块麻布吸引。她往前挪了两步，眯起老花眼，盯着麻布表面留存下来的老旧纹样。布面褪色严重，可那些提花纹路，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和自家世代相传的缬织手法高度相似。
　　“这布的织法……” 奶奶低声喃喃。
　　腊梅上前，屏住呼吸，伸手捏住麻布的边角，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向上掀开。灰尘被扰动，无数细碎颗粒在斜斜的阳光之中漫天浮动，在光里明明灭灭。
　　一台体量宏伟的古旧提花织机，完整呈现在三人眼前。
　　木构件历经百年岁月浸润，泛出沉静厚重的暗色光泽。筘板、经轴、花本、踏杆一应俱全，做工考究精巧，一看便是古时极高水准的织造器物。墙边角落，还堆放着一捆捆尘封的老旧丝线，蒙着厚灰，依旧能分辨出当年染就的深浅色泽。
　　奶奶缓步绕织机走了一圈，目光一寸寸扫过木架的每一处构造。腊梅也凑上去，指尖悬在构件上方，在空中比划推演织造的流程。花金莲则站在侧面，目光落在梭道与踏板之上，脑子里已经在想象踏动踏板、飞梭往来的模样。
　　看着看着，奶奶的脚步停在了织机正面。
　　“不对。” 她皱起眉头。
　　整台织机结构完整，可靠近底座的位置，突兀多出一处格外的装置，和整机的风格看着格格不入，像是后来额外加装上去的。这一处构件外壳雕刻繁复云纹，外壳完好，可中间位置，空空落落，明显缺了一样核心物件。
　　奶奶弯下腰，脸凑得更近，仔细辨认空缺处的轮廓、内壁环绕的云纹雕刻。越看，心底越是震惊。
　　腊梅浑身微微一僵。她脖颈之内，贴身挂着那枚代代相传的梭形玉芯，隔着粗布衣裳，一缕淡淡的温热，正缓缓从玉件上散发出来。
　　这个空缺的位置，轮廓纹路，竟和她身上佩戴玉芯的模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奶奶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墙边那些尚存的旧丝线。她心里生出一个大胆念头。既然丝线还留在这里，说不定，可以试着将这台沉寂多年的织机，稍稍启动，看一看它真正的样貌。
　　她抬手，慢慢伸向织机的踏杆，准备理顺残存的旧纱，调整机上部件。
　　就在这一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花青莲挎着竹编菜筐，筐子里装着刚在后山摘的青菜，手上还拎着两只木桶，刚挑完山泉，就站在门洞的阳光边缘。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不要碰它。”
　　奶奶伸出去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屋内浮动的尘粒依旧在光柱里缓缓流转，那台古老的提花织机静静伫立，底座空缺的构件，在阳光之下，像一个空着的眼框，虽没有眼珠，却定定的注视着你。

作者有话说

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而你所看到的，都是你想要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