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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岁暮烟火,远山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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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江南的湿冷穿透砖瓦,浸满整座小院。
三审三校的流程正式启动,书稿已经完全交由出版社。不用再没日没夜对着文档删改斟酌,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松缓,可心底那一份悬着的惦念,却没有彻底消散。几十万字的文字变成校样之前,一切都还不能算作尘埃落定。
白日不再被改稿占满全部时光。天刚蒙蒙亮,街巷早点铺的蒸汽漫上街道,陆听澜依旧会出门买回早饭。寒风割在脸颊上,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一团白雾。回到屋内,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汽,用指尖轻轻一抹,才能看清院外萧瑟的街景。
书房的电脑依旧常开,只是不再大段改写正文。偶尔会收到编辑林砚发来的校样片段,是排版之后的部分章节,上面带着校对人员标记出来的错字、标点疏漏,还有个别语句需要微调。工作量远不如改稿时期繁重,却容不得半点马虎。一字之差,印在书页之上,便再也无法收回。
沈逾的画室依旧向阳而立。冬日昼短,有效的作画时间十分有限。那一整套落溪村主题的绘画,已经完成大半。画布堆叠在墙角:山洪过后斑驳的土墙、晒谷场上金灿灿的谷堆、美育教室满墙斑斓的孩童壁画、茶山上弯腰劳作的身影。每一幅画,都沉淀着曾经走进山野的记忆。他不打算对外发表,只是一卷一卷收妥,当做私人留存。
闲下来的时候,两人会整理这两年积攒下来的物件。一摞摞笔记本按时间码放,七次去往落溪村的车票、沿途收集的乡土小物件,读者寄来的信件,分门别类收纳进木柜。指尖抚过泛黄纸页,那些山野里的日夜,一幕幕重新浮上心头。
“回想最初动身去往落溪村,只是想写一部关于新旧冲突的乡土故事。”陆听澜蹲在柜子边,翻看着最早那本笔记,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谁能想到,后来遇上山洪,亲眼看见灾难,看见所有人自救重建,整个故事的重量,完全被现实推着往前走。”
沈逾站在一旁,手里抱着一叠速写,淡淡开口:“好的故事从来不是凭空构思出来的,是现实递到你面前。”
临近年末,城市到处漫开年节的气息。街边商铺挂起零星的红灯笼,集市上置办年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的人声隔着几条街巷都隐约可闻。家家户户开始打扫屋子,备置吃食,等待旧岁落幕。
小院也跟着迎接年关。清扫屋顶落灰,擦拭门窗,把院落里堆积的枯枝落叶彻底清扫干净。冷雨断断续续落下,打湿青石板,空气潮湿刺骨。屋内取暖炉日夜燃着,壶水咕嘟咕嘟不停翻滚,热茶成了冬日最离不开的慰藉。
和落溪村的联络,依旧没有中断。
年关将近,山里的日子也有了年的模样。外出务工的人陆陆续续返乡,冷清许久的山村,一下子热闹起来。在外奔波大半年的年轻人背着行囊回到山谷,街巷、晒谷场到处都是人声。
一通电话打来,听筒那头喧嚣热闹,和往日安静的山野截然不同。
村支书在电话里絮絮说着山里近况。回乡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谈论城市的见闻,也感慨故土的变化。回乡创业的茶农,趁着年关,忙着给合作的线下门店送年末的茶叶货,整日来回奔波。今年收成不算大富大贵,但总算熬过了前两年的磨难,稳稳站住脚跟。
阿禾的消息依旧让人牵挂。市级美术展的证书被她小心收在家中木箱里。返乡之后,不少回乡的同龄人来找她玩耍,可她依旧分出大半时间泡在美育教室。年末课业也迎来期末测验,画笔与课本来回交替。现实的压力依旧横亘眼前,学美术的开销是普通农家难以承受的重担,家人虽有支持,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她没有放弃,却也明白,梦想不能只靠一腔热忱。
电话里,少女的声音安静而克制,没有年少轻狂的畅想,多了几分属于现实的清醒。
“我想继续画,可我也知道,不能只靠着画画过日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穿过遥远山水传到小院,陆听澜握着手机,心底泛起一阵怅然。奖项是光亮,却不足以劈开现实厚重的高墙。
挂掉电话之后,屋内炉火静静跳动。
“太多人看完书,会期待一个传奇结局。希望山里的少年凭着天赋一跃而起,彻底改变命运。”陆听澜把手机放到桌边,低声说道,“可真实生活里,大部分人的挣扎,都是漫长无声的拉锯,不会有戏剧性的一跃。”
沈逾往炉中添了一点炭火,火光微微涨起。
“这也是我们要守住的真实。书本不会编造奇迹,现实的路,要她自己一步一步走。”
日子一天天向着除夕靠近。出版社那边,三审三校有条不紊推进。林砚隔一段时间就发来消息,告知书稿的进度。偶尔发来几页排版校样,字体、行间距、页边距都已经定型。屏幕上,曾经一行行敲出来的文字,变成了书籍排版的模样,距离真正成书,又近了一步。
可也依旧会有新的修改问题。校对专家指出个别乡土称谓、方言用词,需要再斟酌,避免城市读者阅读产生歧义。陆听澜拿到标记,又一次拨通村支书的电话,一字一句核对当地口语习惯,反复确认之后,再把修改意见回传给编辑。
即便到了校样阶段,也丝毫不敢松懈。
年末的闲暇,他们也会走出小院,汇入城市置办年货的人流。菜市场人声鼎沸,腊肉、香肠、糖果堆满摊位,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忙碌。看着城市普通人的烟火日常,更加能体会山与城之间千丝万缕的牵连。从大山奔赴城市谋生的年轻人,此刻正穿梭在这些街巷之中,一年的辛劳,只为年末短暂归乡。
一次逛集市归来,暮色已经笼罩城市。拎着采购的年货回到小院,推开院门,寒风迎面扑来。院子里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回到屋内,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冷风,取暖炉的暖意包裹全身。
夜晚,围炉静坐,翻看各地寄来的信件。
临近年末,信件也多了几分岁末的情绪。有读者读完《茶山雾行》,写下自己返乡的感触;有乡村基层的工作者,写下一年工作的疲惫与坚持;也有尖锐的来信,提出不同的见解,认为书中部分描写过于温和,对乡土的困境挖掘不够深刻。
陆听澜一概认真读完。赞美不沾沾自喜,批评也不心生抵触。
“一本书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沈逾给他续上热茶,“你忠于自己看见的那部分现实,就足够。”
一天午后,邮递员送来一封特殊的信件。信封朴素,纸张粗糙,字迹稚嫩,寄件地址正是落溪村。
是阿禾写来的信。
跨越千山万水,薄薄的信封握在手里,带着山野泥土的气息。陆听澜拆开信封,纸上的字迹一笔一画,算不上多么漂亮,却格外认真。信里,她讲起山村年末的热闹,讲期末的考试,讲自己依旧每天画画,讲那面教室墙上的壁画,冬日里被孩子们细心擦拭保护。她没有说多么宏大的理想,只是写,她会继续画,也会好好读书,未来的事,只能慢慢走。信的末尾,夹着一张小小的手绘速写,纸上是落溪村的群山,落日垂在山尖,溪水蜿蜒流过山谷。
寥寥几笔,却是少年心底的山河。
陆听澜拿着那张小小的画纸,久久没有说话。
沈逾凑过来,看着纸上简淡的山野轮廓。
“她眼睛里看见的山河,和我们记录在文字、画布上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是的。”陆听澜轻声应答,“我们只是过客,而那片土地,是她生长的根。”
他把这封信和速写,小心翼翼收进专门存放山野来信的木盒。这一份来自远山的岁末来信,比任何编辑的赞美,都更沉甸甸。
时序流转,转眼就到除夕。
城市的爆竹声断断续续从傍晚响起,夜空时不时炸开细碎的光。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小院没有喧嚣,屋内炉火融融,桌上摆上简单的年夜饭。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放下所有书稿相关的琐事,暂且抛开校样、批注、远方山野的牵挂,安安静静度过旧岁最后一夜。
饭后,两人坐在窗边,隔着玻璃望向远处城市此起彼伏的烟火。绚烂的光短暂划过夜空,转瞬消散于沉沉夜幕。
“这一年,过得实在厚重。”陆听澜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七次进山,目睹山洪,见证重建,写完又反复打磨完那部长篇。好像大半生的见闻,都浓缩在了这一年。”
沈逾低声回应:“书本只是印记,真正沉淀下来的,是看见人间之后的心境。”
新年钟声敲响,旧岁落幕,新的一年正式到来。
大年初一,街巷还浸在年节的安静之中。出版社也停下工作,校对排版全部暂停,要等到年节假期结束才会继续推进。书稿暂时搁置,迎来一段难得完全松弛的时光。
新年的几天,他们偶尔出门走亲访友,大多时候守在小院。晒一晒冬日难得的太阳,翻看旧书,沈逾继续作画。也会接到山里打来的拜年电话,村支书、回乡的年轻人,一声声新年祝福,顺着信号跨越重重山岭。
山里过年,自有另一番烟火。杀猪备酒,邻里互相串门拜年,晒谷场上孩童追逐嬉闹。短暂的热闹过后,过完年,又会有一批年轻人收拾行囊,再度告别故土,奔赴城市谋生。相聚与离别,岁岁循环往复。
年节的闲适过得飞快。转眼假期结束,出版社复工。校样修改重新启动。林砚发来消息,全书排版已经基本落定,封面设计方案也出了初稿,一并发送过来征求意见。
电子屏幕上,封面底色沉静,远山轮廓淡淡铺展,书名《隔岸潮声》静静印在纸面。
看见封面的那一刻,陆听澜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那些无数个白昼黑夜,那些山野的风雨,纸上的悲欢,终于要化作一本实实在在的书。
可他心里依旧清醒。成书,不是故事的终点。
某个晴冷的上午,阳光洒满小院。陆听澜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封面样稿,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逾。
“等这本书正式下印,我们再回一趟落溪村。不去调研,不去搜集写作素材。就单纯回去看一看,看看那片山,看看那里的人。”
沈逾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远处朦胧的天际,仿佛已经望见千里之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好。等春风回暖,我们进山。”
窗外冬日的阳光静静流淌,小院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书稿即将走向印刷,旧岁的故事暂告段落,而远山的人间,依旧朝朝暮暮,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