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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纸落油墨,春风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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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的喧嚣缓缓褪去,城市回归往日平淡的节奏。料峭春寒依旧盘旋在江南大地,昼夜温差巨大,正午日光和煦,一早一晚依旧冻得人指尖发僵。院墙上冬眠的藤蔓枝桠之下,已经悄悄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芽苞,蛰伏一整个冬天的生机,正一点点挣破寒意的束缚。
出版社的各项工作全面复工,《隔岸潮声》的三审三校走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林砚的消息往来变得愈发频繁。校样几经来回修订,正文、后记、扉页文字全部敲定,错字、标点、方言称谓,所有曾经存疑的细节,经过和落溪村反复电话核对,再也没有遗留的漏洞。封面设计前后出过三版方案,几经取舍,最终选定那一副淡墨远山的定稿。浅灰底色之上,一道连绵起伏的山影横亘下半幅,溪水线条浅浅勾勒,书名《隔岸潮声》沉敛落在上方,没有繁复花哨的装饰,沉静克制,恰好贴合全书的气质。
电子样稿一遍一遍在屏幕上翻过。那些曾经无数次被删除、重写、打磨的几十万字,如今规整排布在书页版式之中。从最初奔赴落溪村萌生念头,七次翻山越岭走进山谷,亲历山洪肆虐,见证全村人的重建,再到无数个昼夜伏案书写、删改、自我怀疑,漫长的时光,全部浓缩进这一本即将付印的书籍里。
陆听澜常常在深夜点开校样文档,一页页缓慢翻阅。阅读自己已经烂熟于心的故事,心境却和写作改稿之时全然不同。此刻他更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书中的人物走过四季,经历挫折,面临离别与坚守。那些鲜活的人,不再仅仅是电脑文档里的文字,仿佛已经拥有独立的生命,即将走出屏幕,流向千千万万陌生读者的手中。
可心底那一份忐忑,并没有彻底消散。
“文字是有重量的。”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围炉的炭火已经烧得温和,水壶咕嘟咕嘟吐着白汽,陆听澜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电子校样,低声开口,“书稿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修改的权利全部在我。一旦油墨落纸,书本印刷成型,我便再也无法改动一字。往后所有的解读、曲解、赞美、指责,都要全盘接纳。”
沈逾坐在一旁,手里擦拭着炭笔,画室的画稿已经大半整理封存。一整套落溪村的绘画,全部收进防潮的画筒,妥帖安放。他抬眼望向陆听澜,火光在眼底轻轻晃动。
“这是每一本书必然的命运。作者写完,故事就会交给世间。你已经竭尽所能忠于亲眼所见的现实,剩下的,交给读者,交给时间。”
日子一日日向前推进,春风越来越明显。街边行道树慢慢抽条长叶,小院地面的枯草缝隙,冒出细碎的青草。
出版社传来正式通知,稿件全部审核完毕,即将下厂印刷。
消息传来的那个午后,窗外阳光透亮,洒遍整座院落。陆听澜盯着屏幕上编辑发来的通知,静坐许久,没有想象之中汹涌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一年多的奔波、煎熬、打磨,终于走到这一步。
他第一时间拨通了落溪村的电话。
听筒响起熟悉的铃声,村支书接起电话,背景里能听见山间春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
陆听澜把书稿即将印刷的消息缓缓告知。电话那头,村支书听得认真,语气里带着朴实的高兴。
“那真是好事啊。我们山里这些平平常常的日子,能够变成书本,也是难得。”顿了顿,村支书又补充,“不过山里人大多不会读书,就盼着,不要把我们写得走了模样。”
“我尽力做到如实记录。”陆听澜轻声回应。
闲聊之间,也问起山里众人近况。
过完新年,又一批年轻人收拾行囊离开山谷,奔赴城市务工。离别依旧是年复一年重复上演的命题。回乡创业的茶农,已经开始筹备新一年的春茶采摘。经历过去两年的磨难,如今做事愈发沉稳,常常上山,和老茶农磨合制茶工序,新旧手艺一点点交融碰撞。
阿禾还留在村里。新年过后,一边加紧文化课的复习,每日依旧会去往美育教室画画。市级二等奖的证书,被她妥善保管。只是现实的难题依旧横亘眼前,想要去往城市学习美术,学费、院校,重重阻碍没有消解。村里有人劝她,不如趁着年纪外出打工,早点安顿人生;也有老师一直在鼓励她,不要轻易丢掉手里的画笔。少女就在两种声音之间,安静地坚持自己的道路。
村支书说,开春之后,山间雨水变多,美育教室那面集体绘制的壁画,孩子们一有空,就会过去擦拭清扫,悉心守护那一片属于他们的斑斓山河。
挂掉电话,春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屋内,卷起桌角一页薄薄的草稿。
“书本马上就要印出来,可山里人的日子,依旧照旧。”陆听澜望着窗外,“一本书改变不了现实的困境,不会替阿禾解决求学的开销,也不能让外出谋生的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它仅仅只是记录下一段曾经发生过的岁月。”
沈逾颔首:“文字没有改造现实的力量,但它可以留下记忆,让山外的人看见山谷之中真实的悲欢。这就已经足够。”
等待书籍印刷的这段空档,小院的生活回归松弛。不必再追赶稿件、校样的截止日期。
陆听澜重拾阅读,把过去忙碌改稿时期搁置下来的书籍一一翻开。也会继续回复各地源源不断寄来的读者信件。有读过《茶山雾行》的读者,早早开始期待新书问世,来信诉说自己对于乡土故事的感触;也有人理性发问,好奇新书会以怎样的视角看待大山与城市。每一封来信,他都认真阅读,郑重回复。
沈逾把落溪村系列画作做最后的整理。部分速写,他重新上色润色。山洪过后残破的土墙、晒谷场上喧闹的年节、美育教室墙壁绚烂的壁画、茶山之间弯腰劳作的人影,一帧帧山野人间,被颜料永久留存。这些画作不会出版面世,仅仅作为私人的记忆封存。闲暇午后,阳光铺满画室,两个人就坐在窗边,翻看那一卷卷画稿,回想一次次进山的点点滴滴。
“还记得第一次开车去往落溪村,山路曲折颠簸,弯道一个接着一个。”陆听澜看着一幅山间公路的速写,轻声回忆,“那时候只是抱着搜集素材的心态,万万没有想到,后来会见证山洪,见证一整个村子的自救与重建。”
“现实永远比预先构思的故事更加厚重。”沈逾说道,“你我只是恰好路过,把那些瞬间记录下来。”
春光一日浓过一日。院中的藤蔓彻底苏醒,嫩绿新叶爬满灰白院墙。街边的花树次第开放,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
印刷厂那边,书籍的印刷工作稳步推进。林砚隔一段时间,就发来几张工厂实拍照片。雪白的纸张进入机器,油墨轮转,一行行文字被印在纸页之上,装订、裁切,一本本完整的样书,慢慢成型。
没过多久,快递包裹送到小院门口。
沉甸甸的纸箱,拆开之后,几本崭新的样书静静躺在里面。浅灰封面,淡墨远山,书名《隔岸潮声》印在封面上,触手是纸张质朴厚实的质感。
几十万字,无数个日夜的心血,终于从电脑屏幕之中,变成可以捧在手心的实体。
陆听澜拿起一本,指尖轻轻摩挲封面的山形纹路。翻开扉页,往后翻过正文、后记,熟悉的文字落在纸页上,触感真实得近乎恍惚。
沈逾站在一旁,也拿起一本,慢慢翻阅。屋内安安静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
“成书了。”陆听澜低声感慨,声音很轻。
“成书了。”沈逾重复一遍,目光落在书页之上,“但故事没有结束。”
样书到手之后,他们第一时间,挑选了两本,打算寄回落溪村。一本送给村支书,留在村委会;另外一本,寄给阿禾。随书附带一封短信,没有多余的煽情,只是写,这是那段山野岁月留下的记录,愿山河安稳,人间向前。
包裹寄出,余下便是漫长的路途,越过城市,越过重重山岭,向着山谷奔赴而去。
样书交付之后,很快就要迎来正式上市。编辑开始筹备新书的宣传,访谈、节选片段预告,各项工作依次铺开。可以预料,书本流向市场之后,会迎来大批量的读者,会收获赞美,同样也会迎来质疑、辩驳,各种各样的声音将会扑面而来。
陆听澜心里早已经做好准备。
上市前夕,一个晴好的春日上午,阳光暖而不烈。院子里新芽满枝,春风徐徐吹拂。
“书马上就要面向世间发售。”陆听澜合上手中的样书,转头看向沈逾,“我们之前说好的,等书籍下印,就回一趟落溪村。现在正好,趁大规模的读者还没有循着书本去往山谷,我们回去看一看。不带采访本,不做调研,不去搜集写作素材。就单纯回去做客,看一看春天的茶山,看一看那面壁画,看一看山里的人。”
沈逾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正好,春光正好,山里的春茶,也快要冒芽了。”
简单规划行程。不安排紧凑的日程,不赶路。带上简单的行囊,沈逾会带上速写本,只是随心记录所见,不再为创作而刻意搜集情节。
出发之前,再一次拨通村支书的电话,告知他们即将进山。电话那头传来喜悦的应答,山里的春日已经到来,茶园一片青绿,山谷处处都是春天的气息。
挂掉电话,站在小院的院子当中,春风拂过新生的绿叶,簌簌作响。
书本已经落上油墨,即将流向万千人海。纸上的故事画上了句号,可远山的人间依旧奔流不息。而他们,即将再次向着那片群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