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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寒岁围炉,静待书来 ...


  •   时序辗转,深秋的萧瑟被一夜凛冽北风彻底撕碎,寒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笼罩住整座江南小城。

      狂风卷着残叶呼啸而过小院,前几日还零星挂在藤蔓上的黄叶,尽数被拍打剥落。院墙之下,满地枯叶堆积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干枯的声响。攀附灰白墙面的蔷薇藤蔓落尽繁华,只剩下光秃秃交错缠绕的褐色枝桠,疏疏朗朗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失去了春夏时节蓬勃的生机。

      清晨气温跌落到冰点附近,青石板铺就的院落地面,总会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霜花凝在石板缝隙、台阶边角,在拂晓微弱天光下泛着细碎清冷的光泽,待到太阳缓缓升起,才会一点点消融,化作浅浅水渍渗入泥土。露天廊下的石磨茶台再也无法使用,冬日的寒风会迅速带走茶水的温度,连石头台面都冰得刺骨。两人便把整套茶器具搬进屋内靠窗的木桌,早晚紧闭门窗阻隔寒气,唯有正午阳光最为和煦短暂的一两个时辰,才会把木窗推开一道窄窄缝隙,让清冷干爽的日光淌进屋子,置换室内闷滞的空气。

      那部耗费一年多心血,七次奔赴落溪村才完成的长篇书稿,早已完整打包发送至出版社编辑林砚的邮箱。但稿件寄出,绝不代表故事就此尘埃落定。文学创作从来不是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就万事大吉,交付出版社,仅仅只是漫长成书流程的又一个起点。

      没过几日,编辑的回复邮件如期而至。文档附件里附着密密麻麻的修订批注,红色的修改标记铺满数十万字文稿。林砚在邮件正文毫不吝啬地给予全书整体高度肯定,直言整部作品厚重真诚,跳出了多数乡土题材非苦即甜的刻板套路,人物拥有鲜活的血肉,落溪村的四季风雨、众生挣扎都具备直击人心的力量。可赞美之外,现实的修改任务依旧繁重如山。

      邮件一条条罗列修改方向:部分章节叙事节奏拖沓,大段心理独白挤占情节推进空间,需要适度裁剪压缩;少数人物的转折铺垫不足,行为逻辑略显突兀,要补充细碎的生活细节完成过渡;还有几处涉及川渝山村乡土习俗、农事时序、民间口头习惯的描写,编辑提醒,作为外来记录者,很容易依靠想象产生偏差,务必再次核对考证,避免出现脱离现实的硬伤。

      几十万字的文稿,逐字逐句打磨校准,是一份巨大的工程。

      陆听澜把完整书稿重新下载回本地电脑,存下多重备份。告别了之前赶写结局时那种急迫焦灼的心态,时隔一段时间再重新通读自己写下的文字,旁观者的视角会慢慢苏醒,很多当初沉浸写作时察觉不到的瑕疵,此刻一一浮现。

      冬日白昼短促,天光转瞬即逝。书房依旧是他每日停留最久的地方。不再是从零开始构建故事,而是修剪、校准、补全、打磨。他顺着章节顺序一页一页往下过,小到一个方言词汇的选用,一处景物描写的分寸,大到整段大篇幅心理描写的删减重构,每一处批注都认真斟酌。遇到并不认同编辑修改建议的地方,他也不会一味顺从,会写下自己的想法,后续再和林砚线上沟通探讨,反复权衡取舍。

      隔壁画室,沈逾也重新调整了空间布局。沉重的画架挪到南向窗户底下,充分接纳冬日柔和斜斜洒落的自然光,避开凛冽的北向冷风。各色颜料、炭笔、速写本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在木台之上。过去一年数次去往落溪村积累下的速写底稿,被他全部翻找出来。山洪过后残破的土墙、晒谷场上金黄的秋收作物、美育教室墙壁上那幅孩子们集体绘制的巨型壁画、山间茶农弯腰劳作的侧影,许许多多定格在纸页上的瞬间,被他拿出来重新整理。

      他并没有打算将这批画作作为书籍正式配图对外出版,仅仅是出于留存的心意。把那些亲眼目睹过的山野人间,用画笔再一次沉淀下来。

      整座小院安安静静。白日里,书房断断续续传来键盘敲击的轻响,隔壁画室,炭笔、画笔摩擦画布,流淌出沙沙的细碎声响,两种声音隔着一道木门遥遥呼应,填满漫长而清寂的冬日白昼。

      改稿的间隙,他们始终没有切断和落溪村的联系。

      一通通电话,一条条消息,源源不断从遥远的群山之中传递过来。

      阿禾拿下市级青少年美术展二等奖的消息传回村落,在小小的山村里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大山之中,读书尚且被部分人看作奢侈,画画更是近乎不务正业的爱好。小姑娘拿到市级奖项,有不少村民发自内心夸赞赞许,惊叹山里也能走出这样有灵气的孩子。可乡土社会固有的现实议论,也随之而来。不少年长的长辈私下闲谈,觉得画画终究不能填饱肚子,女孩子耗在画笔上面没有出路,不如早早学一门手艺,或是外出务工,到合适年纪便成家过日子。

      赞美与质疑交织环绕在阿禾周围。

      村支书在电话里讲述这些琐事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也带来好消息:阿禾本人没有被突如其来的荣誉冲昏头脑,也没有被周遭闲言碎语轻易击溃。喜悦褪去之后,生活回归原本的轨道。白日依旧按时分担家里地里的农活,割草、喂猪、整理菜园,干完家务农活,便准时跑到修缮一新的美育教室,握着画笔安静作画。

      奖项是一束照进山谷的微光,却绝非通往山外世界的通行证。想要继续深造美术,去往城市的美术馆、艺术院校,横亘在她面前的,是高昂的学费、遥远的求学门路,数不清现实阻碍。她心里清楚这份差距,一边不肯放下画笔,也丝毫不敢松懈文化课的学习,在现实与梦想的缝隙之间,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脚步。

      回乡创业的年轻茶农,日子依旧走得缓慢而艰难。经过春茶滞销、盛夏山洪的接连打击,少年早已褪去初归故土时满腔不切实际的热血幻想。不再盲目追逐短视频流量噱头,不再幻想一夜爆火。沉下心脚踏实地跑遍周边大小县城,一家一家拜访线下茶叶门店,洽谈供货合作。合作慢慢铺开,销路总算稳定下来,可茶叶行业利润微薄,每一笔收支都要反复精打细算,谈不上富足,总算勉强站稳脚跟。

      秋冬农闲,他依旧常常爬上茶山,主动去找守着几代老茶园的老茶农请教传统手工制茶工艺。从前新旧观念尖锐对立,年轻人嫌老手艺效率低下,老一辈看不惯网络营销花里胡哨。历经几番挫折之后,二者之间慢慢生出消融的缝隙。他开始接纳老手艺的价值,老茶农也愿意耐下心听一听年轻人讲述外面市场的规则。

      可大山依旧留不住所有年轻人。

      寒冬到来之前,村里好几户人家的少年收拾好简单行囊,决定再度背井离乡,奔赴外地城市务工。离别那日,村口寒风呼啸,家属站在路边送行,叮嘱、牵挂、万般不舍揉在冷风中。为了谋生,远离故土,依旧是这片土地无数年轻人绕不开的宿命。

      一桩桩鲜活真实的人事,顺着听筒流淌到小院。这些书稿定稿之后才发生的崭新故事,再也无法印刷进书本正文,却时时刻刻提醒着陆听澜:书稿仅仅只是截取落溪村某一段岁月的切片,合上书本,那里的生活依旧奔腾不息,悲欢离合还在不停上演。

      某个午后,云层散开,冬日难得的暖融融阳光穿透玻璃窗,大块大块铺洒进屋内。连续数小时埋首修改文稿,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酸涩发胀,头脑也昏沉混沌。陆听澜保存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到画室门口,靠在木门边框上静静向内望去。

      沈逾正站在画架前,专注地对着画布描摹美育教室那面壁画。画布之上,群山、暴雨、溪流、朝阳,孩童笔下热烈斑斓的色彩,一点点在画布之上复现。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

      “有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惶恐。”陆听澜的声音很轻,带着连日改稿积攒下来的疲惫,“哪怕来回进山七次,访谈无数村民,反复打磨几十万字的文本。可我终究只是一个外来的旁观者。我短暂踏进那片山野,看见的,听见的,都只是别人愿意展露出来的部分。还有许许多多藏在生活褶皱深处的难处、隐秘,永远不会对外人袒露。我害怕这本书印刷成册之后,会辜负那片土地,辜负那些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人。”

      沈逾停下手中画笔,缓缓转过身。窗边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间,神色平静温和。他很清楚这份沉甸甸的不安来自何处。投入了太多真情去书写别人的命运,创作者便很容易背负上一份自我拷问。

      “世上没有任何一本书,可以完完整整装下一整个村庄全部的人生。”沈逾缓缓开口,“你已经尽你所能做到诚实。不去刻意渲染苦难博取同情,不去编造田园牧歌粉饰现实,不把村民、孩子当成博取读者眼泪的符号。做到这些,就已经守住了写作最核心的本分。剩下的解读与评判,交给书本抵达的读者,也交给流逝的时间。”

      陆听澜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气。道理他心里清清楚楚,只是情感投入太深,忐忑便难以避免。

      改稿的工作日复一日向前推进。但凡文稿里面涉及山村风俗、农事时序、民间生活细节,只要心中存有一丝不确定,他便直接拨通村支书的电话,细细求证核实。小到秋冬时节农户储存粮食的方式,当地百姓日常吃食,普通人交谈说话的口吻习惯,全部一一确认,绝不依靠主观想象随意落笔。

      白昼匆匆流逝,江南的冬夜来得格外早。暮色往往五点多便沉沉压落大地,气温飞速往下坠落。屋内开启小型取暖炉,橘红色的火光轻轻跳动,驱散满屋寒气。

      围炉,便成了寒冬小院最寻常的晚间光景。小小的炉子上面烧着水壶,沸水咕嘟作响,氤氲起薄薄白色水汽。木桌上摆上玻璃杯,偶尔搭配少量干果、炒花生。改稿结束,画笔归置完毕,两个人便围坐在炉边,不必刻意寻找话题,有时沉默静坐,听着水壶沸腾的轻响,消解一整天脑力消耗带来的疲惫。

      闲暇之时,他们依旧会翻阅全国各地读者邮寄过来的纸质信件。

      上一部作品《茶山雾行》的长尾传播还在持续不断。来自五湖四海的信件源源不断投递到小院门口。写信的人身份各不相同:有在校读书的学生,有扎根乡村一线的基层工作者,有从大山出走,在大城市漂泊谋生的异乡游子。

      很多文字满是真诚的共鸣,也不乏理性的质疑与批评。一部分读者会指出文本存在的局限,提出不一样的思考角度。陆听澜每一封都会认真读完。发自内心的赞美坦然收下,尖锐的批评也会反复思索,审视自己认知之中存在的盲区。这些来自外界形形色色的声音,也反过来滋养着正在修改打磨的新书稿件。

      其中有一封来信,让他记忆格外深刻。写信人是一名少年,年少从西南山村走出,独自在城市打拼漂泊。信中写道,市面上许许多多乡土题材的读物,总习惯性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把乡村美化成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处处诗意浪漫;要么一味堆砌苦难,仿佛乡土土地之上只剩下煎熬与伤痛,那里的人没有细碎欢愉,没有烟火日常。读完《茶山雾行》,最打动他的恰恰是书中普通人完整的模样,苦难与欢喜并存,计较与善意共生,那才是记忆里故乡真实的样子。

      读完这封信的夜晚,围炉灯火融融跳动,窗外寒风拍打窗户,发出呜呜的低响。

      “外界对于乡土,长久被困在两套刻板印象里面。”陆听澜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收进存放信件的木盒,轻声说道,“田园牧歌,或是无尽苦难。可真实人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苦与乐紧紧纠缠在一起,一地烟火,一地挣扎。这正是我想要在新书里面守住的内核。”

      沈逾提起水壶,为两只玻璃杯续上滚烫的热茶,升腾的白雾模糊了片刻眉眼。

      “不必强求每一位读者都能够读懂。文字所能做到的,只是把你看见的那一部分现实如实铺展开。有人看见,便足够。”

      漫长的改稿周期,并不全是埋头伏案的枯燥。遇到思维卡顿,身心紧绷的时候,他们也会短暂放下文稿,走出小院,去往城市街巷闲逛。冬日街道行人裹紧厚厚的外套,菜市场热气腾腾,摊贩吆喝叫卖,市井烟火扑面而来。看着城市普通人奔波谋生的模样,也会再度提醒陆听澜:大山与城市从来不是割裂的两块土地,山里面的人不断涌向城市,城市浪潮也持续冲刷山谷,二者命运紧紧勾连,这层隐秘的联系,也悄悄沉淀进修改的字里行间。

      时间缓缓流淌,冬意一日比一日深重。夜里的霜越来越厚,偶尔会迎来降温降雨,冷雨淅淅沥沥拍打屋顶,整座城市浸在湿冷之中。

      几十万字的书稿,在一遍一遍的删减、增补、校准之下,慢慢趋向完善。和编辑林砚线上沟通的频次也越来越高,线上文档来回修订,很多段落反复打磨数轮。一部分编辑最初提出的修改意见,经过沟通之后予以保留原文;也有大量自己未曾察觉到的疏漏,在打磨之中一一修补完毕。

      改稿到后半段,有一回,陆听澜重新读到书中描写山村年轻人离乡外出务工的章节。当初写作之时已经耗费大量心力,此刻重读,依旧觉得部分情绪表达略显直白,少了一点留白的重量。他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个通宵,反复改写,写好,通读,删掉,重来。窗外夜色由漆黑慢慢转为灰蓝,拂晓到来,天边泛起微弱鱼肚白,桌上茶水已经彻底冷却。

      当新的版本落定,天边已经大亮。

      他揉着酸胀干涩的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沈逾清晨起身,看见书房依旧亮着灯,推门进去,桌面上是几版被舍弃的文档草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来一杯温热的早饭,劝他暂且放下文稿短暂休息。

      “书写乡土,最忌讳居高临下的悲悯。”陆听澜望着窗外拂晓清冷的天光,声音带着熬夜过后的沙哑,“我不能站在城市的屋檐下,去同情一群挣扎求生的人。他们承受命运的重量,也在拼尽全力自救。文字应当记录这份力量,而不是倾泻外人的怜悯。”

      “你已经慢慢做到了。”沈逾轻声回应。

      改稿的日子,就在这样反复自我推翻与重建当中向前行进。

      期间,又一通电话从落溪村打来。是阿禾打来的,少年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欢喜。市级美术展的证书已经正式下发到她手中。电话里,她断断续续说起,自己依旧在挤时间练习绘画,文化课也不敢松懈,只是前路依旧迷茫,不知道梦想究竟能够抵达多远。

      陆听澜安静听着,耐心给予宽慰。现实的鸿沟不会因为一张奖状就此消失,但少年心底那簇火苗,依旧还在燃烧。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这一段对话记录在私人笔记本。这些鲜活的现实,无法写进书里,却时刻警醒自己,文字不能给人编造虚妄的美梦。

      一晃月余,全套稿件终于完成全部修订。通篇通读三遍,核对语句、逻辑、细节,自查错别字,确认所有来自落溪村的乡土细节全部核实无误。整理好修订说明,逐条标注哪些地方做了调整,调整的缘由,打包完整文档,再次发送到编辑邮箱。

      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鼠标点击下去,指尖依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初稿交付,而是经过重重打磨之后,属于这部作品真正完整的版本。

      等待回复的那几日,小院的气氛,带着一种淡淡的悬而未决的平静。不用再每日高强度改稿,生活松弛下来。陆听澜重拾搁置许久的阅读,翻阅各式各样的书籍;沈逾继续完善那一批落溪村主题的画作,画布一张一张堆叠起来。

      几日之后,林砚的回复如期而至。编辑读完全套修订稿,给出最终的确认:稿件正式通过,接下来进入出版社内部三审三校流程。

      但成书依旧遥遥无期。三审三校、排版设计、封面定稿,还有一系列繁琐流程,还要耗费漫长的时日。书本变成油墨印刷的实体,还需要静静等候。

      消息确定的傍晚,外面冷雨停歇,云层散开,落日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暖橘色霞光,铺满小院光秃秃的院墙。

      屋内取暖炉火光轻轻跳动,玻璃杯里热茶氤氲白雾。

      “稿件定稿了,可落溪村的故事,还在继续。”陆听澜望着窗外出神,轻声开口,“书本只是截取一段岁月,纸张会有尽头,可人间的潮声永远不会停歇。等这本书正式出版,我还想再回去一趟。”

      沈逾坐在他身侧,火光映亮眼底。

      “好。等时机合适,我们再回山里。”

      窗外晚风穿过空寂院落,卷起地上残存的枯叶,打着旋缓缓飘过。几十万字的文稿已经交付给出版社,铅字成书尚需静待。纸上故事暂时落定,但属于他们脚下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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