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岁暮围炉,旧念新生
...
-
北风一日紧过一日,整座江南都浸在深冬的冷意里。巷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枝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寒风吹过,枝丫杈杈发出细碎的呼啸。小院的院墙挡得住大半风雪,却挡不住四下漫涌的寒气,石磨茶台摆在廊下,上面的茶具常常一夜过去便浸着一层冰凉的露水。画室的木窗白日只留半扇通风,到了傍晚便要关严,画布、颜料、速写本整齐收纳在柜子之中,避免潮湿低温损伤画材。
《茶山雾行》正式出版之后,日子没有迎来想象当中的轰轰烈烈,反倒归于一种沉静的平缓。没有签售会,没有密集的媒体采访,陆听澜婉拒了不少出版社安排的宣传活动。于他而言,书稿交付印刷,故事便已经交给读者,不必再站到台前反复诉说书中的悲欢。
校样阶段的收尾工作已经全部结束,只是时不时依旧会收到读者寄来的信件,厚厚一沓堆在书桌的角落。有的是普通读者读完之后的感想,有的是乡村学校老师写下的反馈,还有一些是曾经在山里生活过的人,读罢文字勾起了自己尘封多年的记忆。陆听澜会抽出午后闲暇,一封一封慢慢拆开阅读。他不会每一封都回复,但每一份心意都会认真接住。遇到切实中肯的批评,便拿笔记录在笔记本上,当作往后写作的警醒;遇见满纸动容的感悟,心底也会泛起淡淡的温热。
沈逾这边,山野写生公益画展已经圆满收官。全部门票收入走完对公流程,钱款尽数划入乡村美育专项账户,账目明细、采购清单、物资签收照片一一整理完毕,发布在社交平台向公众公示。除去给落溪村添置画材,这笔资金还帮扶了另外两所位置偏僻的山村小学,翻新教室墙面,添置书架,补齐水彩、素描纸笔。一部分参展画作打包寄送进山,挂在几所乡村学校的美育教室墙上,让大山里的孩子抬头,就能看见自己故土的山川风物。
白昼变得很短,天光总是匆匆来去。天刚蒙蒙亮天色便泛白,午后不过三四点,落日就已经向西沉落。两人的作息也跟着冬日节律慢慢调整。清晨依旧照旧,陆听澜出门买早点,寒风刮在脸颊,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吃过早饭,各自落座,陆听澜不再赶长篇书稿,大多时间用来整理过往下乡积攒的笔记,把零散的见闻、村民随口讲的小故事梳理归档。那些素材短时间未必会写成完整的书,却都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文字底色,好好存放,总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沈逾多数时间待在画室。大型展览告一段落,他不再大批量创作完整画布,更多是随手速写。小院的冬景,巷口晒太阳的老人,街边冒着热气的早点铺子,寥寥数笔,便捕捉住俗世人间细碎的瞬间。画累了就走到廊下,烧一壶滚烫的开水,泡上热茶,唤陆听澜停下手里的纸笔,暂时从文字里抽离出来。
石磨茶台上两杯热茶袅袅冒着热气,两个人靠着廊柱坐着,不一定要说许多话。有时聊起落溪村传来的消息,村支书打来电话,说阿禾在学校依旧坚持画画,年末县里还有一场少儿艺术征集活动,小姑娘日日写完作业,就守在美育教室琢磨构图;也说起山里冬日的难处,寒潮来袭,部分山路结冰,孩子们上学路上要格外小心。隔着遥遥山水,那片群山里的人与事,始终牵动着他们的心。
临近年关,城市里年味一日浓过一日。街上商铺挂起红灯笼,集市人流熙攘,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出版社那边传来消息,《茶山雾行》销量稳步走高,不少乡村图书馆、乡镇中学批量采购,重印的计划已经敲定。编辑林砚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欣喜,同时也带来邀约,希望陆听澜可以借着这本书的热度,顺势启动下一部长篇,出版社愿意给到更优渥的条件。
夜里,屋内生起一盆炭火,木柴燃烧发出噼啪轻响,橘红色火光摇曳,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陆听澜把编辑的邀约说给沈逾听。
“条件确实很可观,趁热出书,市场也更容易接纳。”陆听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只是我心里还没有准备好。如果仓促动笔,硬挤出来的故事,只会空洞干瘪。”
见过太多创作者,借着一部作品的热度不停赶稿产出,消耗掉生活沉淀,最后文字失去血肉。他不想走上那条路。写作不能依靠流量推着往前走,要靠双脚去行走,靠眼睛去观察,靠时间去沉淀。落溪村那本书,是一趟又一趟进山,无数个日夜一点点熬出来的成果,不是坐在书桌凭空想象得来。
沈逾伸手拨了拨炭火,跳动的火光映在眼底。“不必追赶浪潮。心里没有足够沉甸甸的东西,不必强行落笔。我们可以慢一点,多出去走走,多看一看,等积攒够了,故事自然会自己浮现。”
陆听澜轻轻点头。他回绝了出版社快速开新长篇的提议,只答应会持续打磨素材,待时机成熟,再交出下一部作品。林砚虽有惋惜,却也尊重他的选择。
城市年味喧嚣,可他们心里,依旧记挂着深山之中的落溪村。年末寒潮来袭,山里气温骤降,低温霜冻,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便是那群孩子。两人商量过后,决定赶在春节之前,再跑一趟落溪村。
出发之前几日,忙着采购过冬物资。厚实的笔记本、防冻绘画颜料,还有一批围巾、棉手套,另外置办了糖果、年画,打算当作孩子们的新年小礼。隔壁阿婆听说他们又要进山,连夜缝制了不少棉护耳,塞给他们,叮嘱一定要分给山里的孩童。沈逾仔细检修车辆,备好防滑链,检查防冻液,反复确认冬季进山路线,避开容易结冰滑坡的危险路段。
破晓时分启程,天色灰蒙蒙,寒雾笼罩四野。一出城郊,气温便明显往下掉,盘山公路背阴的路面结着一层薄冰,路面湿滑。沈逾把车速压得极慢,全神贯注把控方向盘,不敢有丝毫分神。车窗之外,连绵群山褪去绿意,一派萧瑟苍茫,河谷间漂浮着厚重白雾。原本五个多小时的路程,这一回耗费将近七个小时,待到车子驶入落溪村村口,已经是午后。
山间寒风呼啸,村子笼罩在一片冷雾之中。不少农户家门上已经贴上简易的红纸,提前透出一点年的气息。村支书早已等候在村口,看见车子驶来快步迎上来,不住感慨,这样严寒的天气,他们竟还执意赶来。
美育教室内,已经挂上简单的红窗花,炭火盆烧得正旺。孩子们看见两人推门而入,一张张冻得通红的小脸瞬间亮起来,喧闹的声响填满小小的屋子。阿禾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卷自己画好的年画,怯生生又勇敢地递过来。纸上画着大山、溪流,还有漫天燃放的烟花,色彩饱满热烈。
物资一箱箱搬下车,礼物挨个分发到每一个孩子手中。拿到新手套新护耳,孩子们欢喜地戴在手上,互相打量,叽叽喳喳说笑不停。冬日不便户外写生,课堂便都安置在屋内。沈逾带着孩子们画新年景象,画爆竹,画红灯笼,画一家人围坐烤火的模样。陆听澜坐在一旁,给孩子们讲外面各地过年的风俗,读简短温暖的小故事。炭火噼啪作响,小小的房间,隔绝了屋外满山凛冽寒风。
白日课程结束,趁着天光尚未完全暗下,两人跟着村支书走访几户人家。去看望那位守护几代茶山的老人,土屋屋内柴火熊熊燃烧,老人看见他们,十分欢喜。看见陆听澜带来的样书,老人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粗糙的指尖轻轻抚过封面茶山的画面,反反复复翻看,嘴里低声念叨,这就是我们的山,这就是我们的日子。
老人家中儿孙大多在外务工,只有老两口守着老屋。老人说起年关将近,一部分年轻人会返乡过年,也有不少人为了生计,选择留在外地,春节无法归来。言语之间,有期盼,也藏着无可奈何。陆听澜安静听着,把这些话语默默记进笔记本。这些真实的人间悲欢,未必立刻写成文字,却会沉淀在心底,滋养往后的书写。
夜幕降临,山里彻底黑透,万籁俱寂,只有家家户户屋内透出点点灯火。依旧留宿在小学教师宿舍,屋子四处漏风,被褥冰凉,要把厚外套压在被子上抵御寒意。窗外山风呜呜掠过屋檐,陆听澜借着台灯微光整理白天的见闻,沈逾坐在一旁的桌边,速写本上勾勒山村冬夜,零星灯火隐在重重墨色群山之间。
短短几日停留转瞬即逝。离别的那日,山里飘起细碎小雪,雪花零零星星飘落,落在屋顶、枝头、枯黄的田土上。孩子们依依不舍围在汽车四周,送上自己亲手画下的新年画作。阿禾把一幅画塞到陆听澜手里,画纸上,两座大山中间,一条大路向着远方延伸。
“我以后想顺着这条路,出去看一看。”小姑娘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陆听澜蹲下身,认真看着她:“好好读书,好好画画,路就在脚下。”
村民后备箱又塞满土特产,笋干、菌菇、自家腌制的咸菜,沉甸甸堆得满满当当。车子缓缓驶离村庄,回头望去,落溪村一点点隐入风雪白雾之中。
归途路途漫漫,风雪时断时续。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雨刮来回摆动的声响。
“我们能做的终究有限。”陆听澜望着窗外茫茫山野,轻声开口,“一本书,几堂绘画课,改变不了大山的现实。可至少,给他们多看见一点世界的机会。”
沈逾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风雪弥漫的公路。“种子已经埋下,至于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要看他们自己。我们只需要记得,常常回来看看。”
赶回小院的时候,城市已经临近除夕。街巷到处都是过年的热闹景象,爆竹零星响起,家家户户门户张贴春联。把从山里带回的东西整理妥当,一部分分送给街坊邻里。小院也简单布置起来,门上贴一副红对联,廊下挂一盏小小的红灯笼。
喧嚣的年味漫过院墙,院内依旧保持着固有的节奏。陆听澜整理完山里带回的全部笔记,合上厚厚的本子,没有急着构思新故事。沈逾把孩子们送来的画作一一平整收好,妥善存放。
除夕夜晚,小院安安静静。屋内炭火融融,桌上摆几样简单家常菜。窗外远处城市烟火此起彼伏,一朵朵烟花在夜幕之上炸开,流光转瞬消散。
炭火跳动的橘色火光落在两个人脸上。一年奔波起落,进山的风雨,书稿的煎熬,舆论的纷扰,画展的忙碌,一桩桩一件件,都随着旧岁即将落幕而慢慢沉淀。
“这一年,算是过去了。”陆听澜端起温热的茶杯。
沈逾与他轻轻碰杯,杯沿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旧岁收尾,来年还会有山要走,有故事要记录。”
世间的浪潮来来去去,有人追逐流量,追逐名利,在喧嚣之中争抢目光。而他们守着笔墨,守着彼此,守着山野之间那一份牵挂。不求大红大紫,只求笔下的文字真诚,眼中看见人间,脚步踏过土地。
窗外烟花明灭,落雪似有若无飘坠下来,落在小院青石板上,转瞬消融。旧年将尽,新岁正在不远处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