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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春回阡陌,尘外回响 ...


  •   新年的风雪慢慢退去,料峭的春风一点点吹开江南的寒意。巷弄里残留的积雪消融,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淌,小院青石板缝隙里,沉睡一整个冬天的野草冒出细碎嫩绿的芽。院角历经寒冬的野菊,枯老的枝干底下,重新拱出一圈新叶。画室的木窗可以整日敞开,穿堂风裹挟着城外泥土湿润的气息涌进屋内,吹散长久密闭积攒下的炭火气与颜料味。

      春节的热闹缓缓归于平淡,城市褪去节日的喧嚣,人们重新回归日常的奔波。大街小巷的红灯笼陆续摘下,集市恢复往日的模样。陆听澜与沈逾没有四处赴宴应酬,大部分时间安守在小院之中。过年期间,断断续续收到许多来信,有普通读者的读后感,有乡村教师反馈孩子们读《茶山雾行》的状态,落溪村那边也寄来一封封孩子手写的信件,纸页薄薄,字迹歪歪扭扭,诉说山里开春之后的种种变化。

      陆听澜每日会抽出一整个午后,坐在书桌前翻阅这些信件。有的孩子说读完书,更加懂得祖辈种茶的辛苦;也有乡村的少年,说书本让自己生出向外走一走的念头。他不会全部回信,却把每一份真挚的倾诉认真收好。也会看见不一样的声音,有些读者觉得书中的故事太过克制,缺少大开大合的情节;也有人依旧固执的认为,他们做乡村美育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作品造势。经历过一轮轮舆论风波,如今两人早已能够坦然接纳这些不同的声音。一本书流向世间,便会落入万千心境不同的人手里,生出万千种解读,这本就是文字传播必然要承受的回响。

      出版社那边,《茶山雾行》二次重印已经落地。乡镇中学、乡村图书馆的订单源源不断,书本顺着物流,去往一座座县城,一座座深山。林砚依旧时不时发来消息,依旧在劝说陆听澜尽早开启下一部长篇。给出的条件愈发优厚,可陆听澜始终没有松口。经过落溪村那本书的打磨,他心里愈发清楚,好的故事不能凭空在书桌之上编造,必须要双脚踩在土地上,去听,去看,去感受,素材积攒到足够厚重,笔下的文字才会拥有血肉。仓促赶出来的文字,只会消耗内心的感知,最后只剩下空洞的外壳。

      沈逾把年前从落溪村带回的速写稿一一整理。冬日风雪之中的群山,炭火边说笑的孩童,守着老茶山的老人,都被画布和速写本留存下来。一部分小幅速写,扫描之后无偿提供给山区小学,用作美育课堂的参考素材。不追求画作能够卖出多高的价钱,只希望这些来自山野的画面,可以继续滋养大山里孩子的眼睛。

      春日的白昼一天天拉长,天光来得更早,落日也走得更晚。两人的生活节奏松弛却并不闲散。清晨依旧是陆听澜出门购置早饭,春风拂在脸上,不再是冬日刺骨的寒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吃过早饭之后,各自归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陆听澜不再逼迫自己写完整的篇章,只是把过往下乡积攒的笔记重新梳理,把村民随口讲的旧事、山野之间细碎的见闻分门别类誊写。很多片段短时间不会写成成书,却作为储备,静静沉淀。沈逾多数时候待在画室,不再筹备大型展览,随心作画。画小院抽芽的草木,画巷口晒太阳的老人,画街边早餐铺升腾的白雾,也会一遍遍回望落溪村的记忆,在画布上复原春日茶山即将抽芽的模样。

      忙到午后,便停下手中活计,坐到廊下石磨茶台旁烧水沏茶。春风穿过院墙,吹动书页与画纸哗哗轻响。两个人随意闲谈,多半围绕着山野的消息。村支书隔一段时间就会打来一通电话,讲落溪村开春之后的近况。茶山要开始修剪、施肥,为春茶采摘做准备;过完年,一部分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再次离开山村,也有极少数年轻人,选择留下来,试着接手家里的茶山;阿禾依旧坚持画画,开春之后县里会举办一场大型青少年美术展,小姑娘日夜练习,想要争取参展的机会。

      隔着遥远的山水,那片群山的喜怒哀乐,始终牵动着小院里两个人的心。

      转眼到了仲春,气温稳步回升。山里冰雪彻底消融,溪流涨起春水,漫山茶树蓄势待发,很快就要迎来春茶采摘季。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再赴落溪村。一来赶上春日的时节,记录茶农开春忙碌的景象,收集新的写作素材;二来跟进美育教室的情况,看看孩子们开春之后绘画学习的状态。

      出发之前细细准备行囊。带上新一批画材,适合春季绘画的水彩颜料,厚厚的画纸;另外准备了不少课外读物,自然科普、散文故事,补充教室的图书角。沈逾仔细检修车辆,开春之后山区雨水变多,部分路段容易出现落石,提前规划稳妥的行车路线。巷子里的街坊听闻他们又要进山,照例反复叮嘱路上注意安全。隔壁的阿婆,又打包了一大包自己做的糕点,托他们带给山里的孩子。

      清晨天色微亮便驱车出发。城外原野褪去冬日的萧瑟,路边田野泛起成片新绿。越往山里走,草木的气息愈发浓郁。盘山公路两旁,灌木抽出新芽,山涧的冰雪消融,溪水叮咚奔流。不再是冬日结冰的凶险路况,可春雨过后路面潮湿,弯道众多,沈逾依旧谨慎把控车速。

      五个多小时之后,车子驶入落溪村村口。春风笼罩整座山村,泥土混着茶树的清香扑面而来。漫山的茶山褪去暗沉的深绿,冒出一层嫩生生的茶芽,远远望去,山坡蒙上一层浅浅的新绿。村支书早早等候在村口,脸上带着笑意,开春农事繁忙,依旧特意腾出时间来接应他们。

      美育教室的窗户全部敞开,春风穿进屋内,孩子们早早等候在此。脱去厚重的棉袄,一身轻便的衣衫,一张张脸庞生机勃勃。阿禾冲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近期画的习作,眼神亮晶晶的,迫不及待想要拿给两人看。纸上画满春日的山村,抽芽的茶树,解冻的溪流,枝头归来的飞鸟,笔触比去年更加从容,色彩层次也丰富了许多。

      物资一箱箱搬下车,画材、书籍、糕点一一分发。孩子们拿到新的纸笔,欢喜不已。趁着春日天气晴好,课堂便搬到室外。沈逾带着孩子们走到茶山脚下,教他们观察春芽的色彩,观察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光影,就地坐下,对着漫山茶园写生。山野之间到处都是沙沙的铅笔摩擦纸面的声响,孩童分散在草地各处,各自描摹自己眼中的故土。

      陆听澜就在一旁慢慢走动,蹲下来听孩子们讲述自己画面里的故事。空闲的时候,便走到茶山上,穿梭在茶农之间。开春,茶农们已经开始忙碌,整理茶枝,松土施肥,为即将到来的采茶季做好准备。他跟在茶农身后,听他们讲一年年种茶的辛劳,讲茶叶行情的起伏,讲年轻人离开之后茶山面临的困境,也讲少数留下来的年轻人,尝试把山里的茶叶向外推广的努力。

      他把这些对话一字一句记进笔记本。有无奈,也有新生,大山不是一成不变的困局,时代的风,也同样吹进幽深的山谷。

      白日课程结束,傍晚时分,两人挨家走访村民。再次去到那位守护几代茶山的老人家中。土屋院子里,树枝抽出新芽,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制茶的老工具。看见陆听澜,老人第一时间问起那本写着村子的书。陆听澜告诉他,书本已经重印,很多远方的人,通过文字知道了落溪村的茶山。老人听得十分动容,叹息一声,说世代守着这片山,从前总觉得外面的人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没想到白纸黑字,把山村的日子留存了下来。

      夜里依旧留宿在小学的宿舍。相比冬天,屋内不再刺骨寒冷,只是春夜山间温差大,入夜之后依旧凉意袭人。窗外虫鸣渐渐苏醒,春风吹过山林,传来树叶层层叠叠的沙沙声响。陆听澜就着台灯,整理白天收集到的故事,茶农的期盼与焦虑,山村新旧交替的种种变化,都被妥善记录。沈逾坐在一旁,速写本上描画春日茶山的暮色,远山柔和的轮廓,近处萌发新芽的茶树,寥寥几笔,将春日山野独有的温柔定格纸面。

      在落溪村停留的几日,天气大半晴朗,偶尔会落下一阵短暂春雨。雨后的茶山云雾缭绕,空气湿润。沈逾会抓住这样的时机,带着孩子们观察雨后山野色彩的变化。陆听澜则抓住机会,和返乡留下来创业的年轻茶农长谈。年轻人读过书,见过外面的世界,回到大山,想要用新的方式把山里的茶叶卖出去,可现实之中,物流、销路、资金,处处都是阻碍。理想很丰满,现实满是磕磕绊绊。

      这些真实的挣扎,深深烙印在陆听澜心底。时代在改变,大山也在改变,苦难不是这里唯一的底色,抗争、尝试、迷茫,同样属于这片土地。

      离别的日子悄然到来。几日相处转瞬即逝。孩子们依依不舍,纷纷送上自己春日写生的画作。阿禾递过来一张画,画里,茶山之上,少年背着行囊,向着山外的大路走去。

      “我想参加县里的美术展。”阿禾眼神坚定。

      “大胆去画,把你眼里的大山,画给所有人看。”陆听澜说道。

      村民照旧把后备箱塞满山货,新冒头的笋干,自家炒制的茶叶。车子缓缓驶离村庄,回头望去,漫山茶园在春风里起伏,小小的村落安放在群山怀抱之中。

      返程路上,车窗敞开,春风涌入车厢。

      “山里正在发生变化。”陆听澜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青山,轻声开口,“不再只是一味的固守,有人想要试着走出去,也有人选择回来。”

      “只是这条路,依旧很难。”沈逾握着方向盘,“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看见的一切好好记录。不必给出答案,如实呈现,便是文字与绘画最大的力量。”

      回到小院,满城春光正好。巷子里花木次第开放,院落之内,草木欣欣向荣。从山里带回的画作、笔记一一整理归档。陆听澜把落溪村春日的见闻反复翻看,心里已经隐约看见了新故事的轮廓,却依旧没有急于动笔。素材还需要沉淀,他还想再多走,再多听。

      没过多久,县里传来消息,阿禾的画作成功入选青少年美术展。消息通过村支书的电话传到小院,两个人发自内心的欣慰。大山里女孩的笔触,终于可以走出山谷,被更多人看见。

      日子缓缓流淌,小院的生活依旧朴素安宁。陆听澜偶尔会接受一两次简单的文字访谈,只谈写作与乡土观察,不炒作个人经历。沈逾偶尔会给本地的美术爱好者做一点小型分享,讲山野写生的体会,不追逐名利光环。

      网络之上,关于《茶山雾行》的讨论还在断断续续延续。有读者循着书中的描写,专程去往落溪村旅游;也有公益爱好者,主动联系过来,想要参与乡村美育的帮扶。陆听澜和沈逾始终坚持,所有捐助全部走公开对公渠道,账目完整公示,不经过私人之手。他们愿意提供山村真实情况作为参考,却拒绝把孩子当作宣传的素材。

      暮春的一个黄昏,落日把小院院墙染成暖金色。石磨茶台上两杯热茶冒着淡淡的热气。陆听澜翻开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一趟趟进山积攒下的故事。

      “或许,下一个故事,就要写大山里的新与旧。”

      沈逾转头望向他,目光温和,“那就慢慢等,慢慢走。不必追赶世间的节奏,故事会自己等待属于它的时机。”

      晚风拂过院落,卷起纸页轻轻翻动。山外的浪潮喧嚣起落,而他们守着笔墨,守着彼此,远方的阡陌山野,还在等待他们的脚步。前路尚远,春光正好,一切都还在缓缓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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