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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书行千里,烟火归心 ...


  •   初冬的寒气顺着江南的巷弄缓缓渗透进来,夜里的霜会薄薄覆在小院的青石板上,清晨出门,脚踩上去带着一阵沁骨的凉。院角那丛野菊已经开过了盛期,花瓣慢慢萎落,枝干依旧挺立,梧桐的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画室的木窗夜里要关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通风,屋里时常弥漫着松节油与宣纸混合的淡淡气味。陆听澜的书稿已经交付出版社排版,漫长的校对周期就此拉开,不再需要通宵赶写正文,可细碎的校对工作依旧占去大半白日,校样稿一沓一沓寄到小院,纸页上印满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个标点,每一处措辞,都要反复核对。沈逾这边公益画展的筹备也进入收尾阶段,落溪村带回来的几十幅写生经过装裱,整齐堆叠在画室靠墙的位置,画布上漫山的茶山、雨后的溪涧、村口老榕树、山间孩童的侧影,将深山的风物完整锁在颜料与布面之中。

      日子的节奏慢了下来,却并不清闲。没有了赶稿的重压,却多了无数细碎磨人的琐事。天还未大亮,巷口早点铺的蒸汽依旧准时漫进街巷,陆听澜依旧会出门买早饭,冷空气扑在脸上,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白雾。回来之后两人简单吃过早饭,便各自投入手头的事情。陆听澜坐在书桌前翻看校样,逐字逐句通读,遇到不妥帖的地方就拿红笔圈画出来,有的只是一个助词,有的是一处环境描写,甚至是一句村民口述的俗语,都要反复斟酌。他不愿意自己笔下的山野被文字修饰得失真,既不能美化苦难,也不能刻意渲染悲惨,分寸极难拿捏。有些句子第一遍读尚且通顺,隔上一日再看,便觉得多了几分刻意的煽情,便索性整句划掉重写。

      沈逾在画室处理画作,修补画布边角的磨损,调整画框的尺寸,筛选适合展出的作品,还要单独挑出几幅准备赠送给落溪村小学。长时间站在画架前,肩膀时常僵硬酸痛,忙累了便走出画室,来到石磨茶台边烧一壶热水,泡上热茶,两杯杯子摆好,喊陆听澜暂时放下校样,稍作歇息。午后的阳光很淡,穿过光秃秃的树枝落下来,在地面投下破碎斑驳的光影,两个人就静静坐着,很少高谈阔论,大多只是随意闲谈,说起落溪村的近况,说起阿禾那幅获奖的绘画,说起村里茶农今年的收成。村支书隔一段时间就会打来一通电话,讲山里大大小小的琐事,美育教室孩子们新画出来的画,秋冬山路有没有结冰,物资是否充足。那些遥远大山里的细碎消息,顺着电话线传进小院,变成两个人心底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书稿在校对过程里,也出现过分歧。出版社部分编辑提出建议,希望增加一些更有戏剧冲突的片段,刻意放大山村生活的困苦,以此来提升书籍的市场吸引力,还建议增加几段催人泪下的情节,方便后期宣传营销。林砚并没有直接敲定修改方案,把这份意见完整转述给陆听澜,充分尊重作者本身的想法。那个夜晚,小院格外安静,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校样稿,陆听澜拿着那一页编辑建议,久久没有说话。他明白编辑的考量,市场的规则摆在那里,悲情苦难更容易博取读者的共情,卖出去更多的书。可一旦这么改动,落溪村村民真实的生活就会被篡改,那些隐忍的欢喜,朴素的人情,会被浓烈的苦难掩盖,书本就会沦为博取同情的工具。

      沈逾坐在一旁,安静听他说完心里的纠结,伸手轻轻按住那几张打印出来的修改意见。“你写这本书,初衷不是为了销量。如果为了迎合市场去编造苦难,那我们一次次进山记录下来的一切,就失去意义。”

      这句话点醒了陆听澜。他连夜回复林砚,清晰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接受刻意添加悲情桥段,不刻意放大苦难,只可以在原有文稿基础上做语句通顺度的润色,人物故事、生活底色一丝一毫都不能改动。倘若市场因此不看好这本书,销量平平,他也心甘情愿。林砚理解了他的坚持,在团队内部据理力争,最终说服其余编辑,尊重文稿原本的面貌,不再强行要求增加戏剧化情节。这件事落定之后,陆听澜心里卸下一块石头,可也隐隐清楚,这本书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成为市场上炙手可热的畅销书。

      等待书籍面世的这段时间,公益画展的筹备有条不紊向前推进。老教授帮忙协调好了展厅,时间定在十二月中旬,寒冬时节,城市里大多数展览都追求华丽吸睛,沈逾这一场以山野乡土为主题的写生展,显得格外朴素安静。没有绚丽的灯光,没有夸张的装置,仅仅只是一幅幅画布安静悬挂,把深山的风带到城市之中。画展依旧延续以往的规则,不搞隆重的开幕仪式,不邀请大批媒体,门票收入全部划入乡村美育专项账户,一分一毫都不会挪作他用。消息只是在老读者、美术圈子小范围之内传播,没有大规模流量推广。

      距离开展还有一周,两人决定再一次去往落溪村。入冬之后山里气温骤降,部分高海拔路段清晨会结薄冰,山路危险性上升。他们计划送去一批冬天的物资,厚实的绘画纸张,防冻颜料,还有一批御寒的围巾手套,送给美育教室的孩子们。出发之前仔细检查车辆,备好防滑链,收拾厚厚的棉衣,巷子里的街坊听说他们又要进山,再三叮嘱路上务必小心。隔壁的阿婆,连夜缝制了几十双简易布手套,托他们带给山里的孩童。

      天刚蒙蒙亮便驱车出发,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天色灰蒙蒙的,山间处处可见薄霜。盘山公路部分背阴路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沈逾把车速压得极低,全神贯注盯着前路,不敢有半分松懈。往日三个多小时的路程,这一次足足走了五个多小时。抵达落溪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山间寒风呼啸,村子笼罩在清冷的雾气当中。村支书早早等候在村口,看见车子驶来连忙迎上来,不停感慨,这么冷的天,他们竟然还愿意过来。

      冬日的落溪村和夏秋时节全然不同。茶山褪去鲜亮的翠绿,变成深沉暗绿,溪水水位下降,水流清瘦,田地里作物已经收割完毕,大片土地裸露出来。村民大多待在家中,烧起柴火取暖,村落里处处飘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息。美育教室门窗已经挂上厚厚的布帘抵挡寒风,屋内生起一盆炭火,孩子们缩着脖子,依旧按时来到教室,看见陆听澜与沈逾推门进来,一双双眼睛瞬间亮起来。

      阿禾跑在最前面,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蛋被山风吹得通红。她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张奖状复印件,是县里绘画比赛的获奖证明,小心翼翼递过来,眼神里面满是骄傲。短短几个月,那个怯生生躲在人群背后不敢提笔的小姑娘,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敢主动说话,敢大胆表达自己画面里的想法。陆听澜接过奖状,认认真真打量,沈逾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顶,心底满是欣慰。

      物资一箱箱搬下车,布手套、围巾、画材一一分发到孩子们手上。孩子们拿到崭新的东西,脸上满是欢喜。因为天气严寒,无法外出户外写生,课堂便全部安排在教室内。沈逾教孩子们画冬日的大山,画落满薄霜的树枝,画屋内跳动的炭火。陆听澜给孩子们读故事,讲城市冬天是什么模样,讲书本里面形形色色的人生。炭火盆静静燃烧,木柴偶尔发出噼啪轻响,小小的屋子里面,满是孩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白日上课结束,夜里依旧留宿在小学老旧的教师宿舍。屋子四处漏风,被褥冰凉,入睡之前要把厚外套压在被子上面抵御寒气。夜里窗外山风呼啸,呜呜掠过屋檐。陆听澜就着台灯微弱的光亮,继续记录村民口中冬日山里的生活,茶农冬天修剪茶树,留守老人过冬的难处,外出务工的游子盼着年末返乡。这些细碎真实的生活片段,即便不会放进正在排版的这本书,也被他妥善记录在笔记本中,留作日后写作的素材。沈逾借着灯光,在速写本上勾勒冬日落溪村的夜色,墨色群山,点点灯火,寥寥几笔,便把深山冬夜的孤寂与温暖一并收纳。

      闲暇的时候,他们挨家挨户走访几户村民。来到那位守着几代茶山的老人家中,土屋屋内柴火熊熊燃烧,老人坐在火堆边,手里摩挲着老旧的制茶工具,和他们诉说祖辈流传下来种茶制茶的手艺,叹息现在愿意静下心学手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老人听说陆听澜写了一本关于落溪村的书,浑浊的眼睛里面泛起光亮,反复询问,书印出来之后,能不能给村里送几本,让山里人也看一看属于自己村庄的故事。陆听澜郑重应下,承诺成书之后第一时间送一批书过来。

      短短数日很快过去,离别之时山里飘起细碎冷雨。孩子们依依不舍围在车子旁边,送上自己冬天画下的画作,画霜雪山林,画屋内炭火,画心中想象山外的世界。阿禾递过来一张画,纸上画着两辆车,两个人,还有连绵的大山,笔触稚嫩,却看得人心头温热。村民又往后备箱塞满自家的干货,晒干的笋干、山菌,自制腌菜,沉甸甸堆满后车厢。

      驱车离开落溪村,雨丝拍打车窗,山间雾气重重,回头望去,村庄慢慢隐入云雾深处。陆听澜抱着阿禾送的画,久久没有说话。沈逾一边专注开车,一边低声开口:“我们做的这些,力量很微薄,改变不了大山的境遇,可至少,这里有人记住我们,我们也记住了这里。”

      陆听澜轻轻点头。世间大多数善意,本就做不到力挽狂澜,只是像点点星火,慢慢点亮一小片角落。

      回到小院,城市已经临近入冬,街头到处充斥着商业宣传,各类畅销书的海报铺满书店橱窗。沈逾的公益画展如期开展。展厅没有盛大排场,没有鲜花簇拥,安安静静,一幅幅山野写生依次悬挂。薄雾茶山,雨后溪流,村口老榕,采茶的农人,嬉戏的孩童,一脚踏进展厅,仿佛一瞬间从喧嚣城市坠入江南深山。前来观展的人不算拥挤,大多是真心喜爱绘画与乡土题材的读者,有学生,有普通市民,也有不少曾经受过美育项目帮扶的乡村老师。很多人站在画布面前久久伫立,安静感受画中山间的风。

      有参观者看完展览之后,主动询问公益捐赠渠道,愿意为山区孩子捐献画材书籍。一笔一笔小额捐款陆续汇入专项账户,每一笔流向全部公开公示,不经过私人之手。陆听澜也来到展厅,站在画作之间,看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内心平静。他能够听见参观者低声交谈,有人感慨大山生活的艰辛,有人沉醉山野风光,也有人读懂画面之中普通人顽强生存的力量。

      画展进行到第三天,出版社寄来了样书。

      淡青色封面,正是沈逾那幅薄雾茶山的写生,没有花哨字体,没有博眼球的宣传标语,书名简简单单,书页厚实,油墨散发淡淡的书香。陆听澜捧着崭新的样书,指尖一遍遍摩挲封面,几个春夏秋冬的奔波,无数个灯下修改文稿的夜晚,全部凝缩在这薄薄一册书本之中。沈逾站在一旁,翻开书页,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纸上那些熟悉的人和事,从笔记本的草稿,变成印刷出来的铅字。

      “终于成书了。”沈逾低声说道。

      样书一部分留给自己,一部分打包寄往落溪村,兑现当初对村里老人的承诺,也给美育教室的孩子们留上一批。还有一部分送给林砚、美院老教授这些一路给予支持的长辈。正式发售没有铺天盖地广告,只是在自己社交平台简单发布一条消息,没有煽动情绪,没有贩卖情怀,仅仅告知读者,这本书问世了。

      即便缺少流量加持,依靠老读者口口相传,书籍的销量依旧缓缓上涨。没有登上畅销书榜单,却收获大量真诚的书评。很多读者读完之后写下长长的感悟,有人在文字里看见山野普通人的坚韧,有人反思城市与乡村之间遥远的距离,也有曾经在乡村生活过的人,读着文字,想起自己记忆里面的故土。当然也不乏负面的声音,一部分读者觉得故事太平淡,缺少激烈冲突,读起来不够过瘾;还有少数人依旧带着偏见,揣测这本书又是为了博取名声。各式各样的评价纷至沓来,褒贬不一。

      这一次,陆听澜没有陷入情绪起伏。他会抽时间浏览一部分读者评论,接纳合理的批评,对于无端的揣测,直接选择无视。一本书问世之后,就不再完全属于作者自己,会落入千千万万不同经历的人手中,生出千万种不同解读,这本就是文字传播的宿命。

      画展落幕之后,结算出来的门票收益,全部用于修缮另外两间偏远山村的美育教室,采购画材与课外读物。一切流程全部公开,票据、账目一一对外展示,不给流言留下滋生的土壤。忙碌告一段落,寒冬彻底笼罩江南,小院气温很低,屋内烧起炭火,抵御刺骨寒气。

      喧嚣慢慢褪去,生活回归原本的节奏。白天陆听澜会阅读读者寄来的信件,整理阅读反馈,也开始随手记录新的见闻,酝酿下一段故事,但并不急于动笔。沈逾把参展的画作一部分妥善收纳,一部分送往各个乡村小学悬挂。闲暇的傍晚,两个人围坐在炭火旁边,煮一壶热茶,翻看落溪村孩子们寄过来的书信与画作。阿禾写来的信字迹歪歪扭扭,诉说山里冬日的生活,说自己依旧坚持画画,希望未来有一天,可以走出大山,亲眼看一看书里面描写的城市。

      看到这些字句,陆听澜心里百感交集。一本书能够打开一扇窗户,却不能直接改写一个人的命运。前路依旧漫长,大山里的孩子还要面对现实重重阻碍,但至少,他们心中已经生出向往远方的种子。

      临近年末,城市处处弥漫过年的气息,大街小巷挂满装饰。出版社传来消息,这本书虽然没有爆火,但是重印的通知已经下达,有外地乡村学校大批量采购,用作课外阅读读物。这个消息算不上多么辉煌,却比登上畅销榜更让人心安。

      某个落霜的黄昏,小院安安静静,炭火噼啪作响。陆听澜手里捧着属于自己的样书,一页一页慢慢翻阅。沈逾坐在他身侧,炭火的暖光落在两个人脸上。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书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了。”陆听澜轻声开口。

      “但我们的根,还在这里。”沈逾答道。

      文字可以行过千里万里,被无数陌生人阅读,可他们的生活依旧守着这座小小的小院,牵挂着远方山野村落。书本只是一段旅程的终点,却不是他们人生的终点。往后依旧要翻山越岭,依旧要面对世俗杂音,依旧要一笔一画记录人间烟火。

      夜色渐深,霜气更重。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白雾,炭火的光晕稳稳笼罩屋内。世间喧嚣在院墙之外起起落落,院内的人,守着笔墨,守着彼此,守着心底那份不曾改变的初心,静静等待下一个春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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