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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纸页成书,风渡人间 ...


  •   深秋的风穿过巷弄,卷着梧桐枯黄的碎叶,簌簌落在小院的青石板上。院角野菊盛放,一簇簇浅黄的花朵迎着秋风舒展,石磨茶台边缘积了薄薄一层落叶。画室木窗半掩,秋日柔和的日光斜斜淌进屋内,落在堆叠如山的画稿上。

      陆听澜终于把落溪村为底色的纪实散文全部完稿。厚厚的一摞手稿摊在书桌,上面写满正文,边角密密麻麻布满修改痕迹。有的段落整行划去重写,有的字句反复斟酌,一个词语来回调换,纸页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毛。几个月的进山走访、雨夜记录、灯下打磨,那些茶山晨雾、溪涧流水、茶农的叹息、孩童的笑语,全部沉淀在这一叠纸页之间。

      他向后靠在木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连日伏案的疲惫顺着肩背漫上来。指尖因为长久握笔,关节微微发酸。

      沈逾听见动静,放下手中正在装裱的写生画布,从画室走过来。他手里还沾着一点浅褐色颜料,走到书桌旁,低头翻看手稿,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上的文字。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读着,小院里只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许久,沈逾才开口,声音很轻:“写出来了。”

      “嗯。”陆听澜闭着眼,轻轻揉着眉心,“把山里那些人的日子,原原本本留下来了。没有拔高,也没有刻意卖惨,就是他们本来的模样。”

      这部书稿,没有传奇故事,没有跌宕冲突。写茶农凌晨摸黑上山,露水打湿裤脚;写留守老人坐在门槛,望着山路等儿女归来;写阿禾那样的孩子,大山困住脚步,心里却装着整片晚霞;写雨季山路泥泞,写秋日满山茶香,写普通人挣扎、忍耐、依旧认真活着的模样。陆听澜见过太多市面上乡土题材的作品,为了博眼球,刻意渲染苦难,把山村塑造成纯粹悲情的符号。可落溪村不是只有苦,那里有溪水,有花开,有孩子纯粹的笑声,有村民之间朴素温热的人情。他要做的,是把苦与暖一同写下来。

      沈逾伸手,轻轻抚过稿纸,指尖蹭过那些涂改过的字迹。“你跑了那么多趟山里,熬了无数个夜晚,这些文字配得上那片土地。”

      陆听澜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倦意,却也藏着释然。书稿写完不等于结束,接下来还要交给林砚那边的编辑打磨校对。他拿起最上面的一页手稿,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里既有完成的松弛,又有一丝忐忑。自己倾注心血写下的故事,终究要交到外人手里,要经过删减、调整,要面对读者各式各样的眼光与评判。

      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巷子里的人家陆续亮起灯火,淡淡的炊烟飘进院子。沈逾去厨房简单做了晚饭,两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饭桌摆在石磨茶台边上,晚风微凉,两个人安静吃饭,没有过多交谈。几个月高强度的创作和来回进山奔波,两个人都积攒了不少疲惫,此刻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笼罩小院。陆听澜把手稿仔细收拢,用牛皮纸包好,捆上细绳。他打算隔日便把稿件寄给林砚。沈逾收拾好餐桌,端来两杯温热的菊花茶,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远处街巷的灯火星星点点,秋虫在草丛里断断续续鸣叫。

      “不知道印出来会是什么样子。”陆听澜低声说道。

      “文字本身足够真诚,便不必惧怕结果。”沈逾说道,“就算没有大火,只要有一部分人能够读懂,看见大山里真实的生活,这本书就已经有它的意义。”

      陆听澜点点头。他早已不再执着于声名大噪,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舆论风波,流量于他而言只是浮于表面的泡沫。写作最初的本心,不过是想记录那些容易被时代忽略的普通人。

      隔日一早,天气晴朗,秋阳澄澈。陆听澜抱着牛皮纸包裹的书稿,去往镇上的邮局。回来的时候,路过街边的书店,玻璃窗内摆满各式各样畅销读物,大多是情节刺激的故事,乡土纪实类的书籍摆在角落,少有人驻足。他站在窗外看了片刻,心里更加清楚,自己这本书,注定不会成为爆款。

      稿件寄出之后,日子重新回归平缓。等待编辑回复的这段空档,陆听澜没有急着开启新的长篇,偶尔写一些短小的随笔,记录小院日常,记录下乡途中零碎见闻。沈逾继续整理落溪村带回来的写生,一部分画作挑选出来,筹备下一轮小型公益展出,还有几幅,他打算留给落溪村小学,挂在美育教室的墙壁上,让孩子们抬头就能看见自己家乡的山水。

      大概过去半个月,林砚打来电话。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难掩的欣喜,他读完全部书稿,给出很高的评价。文字沉静克制,情感厚重,跳出了很多乡土写作固有的套路。但是依旧有部分地方需要微调,个别段落篇幅偏长,还有几处方言细节,需要统一润色,方便外地读者阅读。编辑团队不会大幅度篡改故事内核,只会做适度打磨,保留原本的底色。

      陆听澜认真听着,把修改要点一一记在本子上。挂掉电话之后,他把修改意见摊在桌上,开始逐段回看自己的手稿。

      这段时间,也有落溪村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村支书打来电话,告诉他们,阿禾画的一幅山野图画,被县里中小学生绘画比赛选中,拿到了三等奖。小姑娘收到奖状之后,第一时间就让村支书代为转告这份喜悦。听到这个消息,小院里的两个人都由衷高兴。大山里的孩子,终于有机会,让外面的世界看见自己眼中的风景。

      陆听澜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笔记本上阿禾的名字,心里生出许多感慨。一本书能否问世,能否被人喜爱,尚且是未知数。可至少有一颗种子,已经在深山之中生根发芽。

      转眼进入深秋,气温一日低过一日。梧桐树叶大片大片飘落,铺满整条巷弄。陆听澜按照编辑的意见,一点点修订文稿,删掉冗余的铺陈,理顺语句,保留那些鲜活的民间口语,不刻意雕琢,维持质朴的质感。沈逾在一旁作画,画室里颜料气息淡淡散开,窗外秋风呼啸,屋内却安稳温暖。

      偶尔会有读者寻到小院门口,大多是安静的访客,不会大肆喧闹,只是远远问候,送来自己手写的信件。信件里面,有人诉说生活里的困顿,也有人谈起读过他们之前作品之后内心获得的慰藉。陆听澜会一一拆开,认真阅读,却很少公开回复。他始终觉得,文字带来的共鸣,本就是读者与作者之间安静的相逢。

      也依旧有零星的杂音在网络上面流转,过往的谣言即便大体平息,依旧会有少数人断断续续抛出质疑。只是这一回,两个人已经几乎不去翻看那些评论。该公示的明细全部公开,该做的事情踏踏实实落在实处,多余的争辩毫无意义。人的精力有限,应当留给写作,留给绘画,留给山野间的孩子,留给身边彼此。

      修改稿件的过程并不轻松,很多地方推翻重来,反复取舍。有时候一个晚上,只打磨好短短一两页。深夜,小院万籁俱寂,只有书房台灯亮着一小片光晕。陆听澜埋首纸页之间,沈逾做完手上的画,便会端一杯温水过来,静静陪在一旁,不打扰,只是默默相伴。

      又过去一个多月,修订后的完整回稿,终于再一次寄回出版社。林砚那边确认,书稿正式进入排版流程。书的封面,打算选用沈逾一幅落溪村茶山的写生,薄雾漫过层层茶坡,色调清淡柔和,没有浓烈艳丽的装饰,和整本书的气质彼此契合。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黄昏正好降临小院。落日的余晖洒在青石板,野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陆听澜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秋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缓缓落地。无数个日夜的奔赴与书写,那些山风、溪水、茶农的叹息、孩童明亮的眼眸,终将化作一本薄薄的书,流向世间各处。

      沈逾走到他身侧,肩膀轻轻靠着他。“快要成书了。”

      “嗯。”陆听澜轻声应道,“风会把山里的故事,带到更远的地方。”

      世间很多人的人生,沉默无声,散落在山野角落,轻易就会被岁月淹没。而笔墨的意义,便是将这些转瞬即逝的片段妥帖留存。不求轰轰烈烈,只求有人看见,有人懂得。

      往后他们依旧要往返城乡之间,继续走山路,继续上美育课,继续守着这一方小院。书稿只是一段故事的收尾,却不是他们生活的终点。窗外秋风掠过,卷起满地落叶,岁月缓缓向前,一切都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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