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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娘子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呢……” 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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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幔层层叠叠地垂落,帐子里头暗沉沉的,透不进几丝天光。
“娘娘……娘娘,该起了!”
问清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忽远忽近,像隔了细细的雨。
谈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床太软了,被窝太暖了,她不想起。
就一会儿,再眯一会儿就起。
她闭着眼,放任自己沉在那片暖融融的困意里,意识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浮着。
突然,她感觉到什么。
有什么东西,正看着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的、密密的,像蛛丝一样缠绕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餍足。
谈月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一双眼睛正与她相对。
近在咫尺。
谈月的呼吸瞬间凝住。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勾出一抹潋滟的弧度,瞳仁极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可那潭水深处,却燃着一点幽幽的光,像是暗夜里飘忽的鬼火。
此刻,那点鬼火正映着她的影子,含着笑,看着她。
谈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旁边躺着一个人,一个漂亮到不像是真的人。
他侧躺在她枕侧,一手支颐,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与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似乎是刚醒,睫毛还湿着,眨动时带起一片细碎的光。鼻梁高挺,唇色极淡,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淡。唇形却生得饱满,唇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都在笑,又像是随时都要说出什么勾人的话来。
此刻寝衣大敞,露出一片极白的肌肤,是白玉浸了水的白,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锁骨伶仃地凸起,往下是线条流畅的肌理,不贲张,却精壮有力。
一只手搭在她的被面上,指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因用了力而浮起浅浅的青筋,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隐没在宽大的袖中。
谈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狂跳起来。
她眨了眨眼。
那人还在。
她揉了揉眼。
那人还在,甚至还往前凑了凑,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可能?
她床边怎么可能有人?昨夜陛下确实来过,可他已经走了。就算他没走,那人和眼前这个也不一样,眼前这个,美得太妖了,妖得不像真人。
一定是还没睡醒。跟昨夜一样,眼花了。
“娘娘,快起来呀,奴婢来给您梳洗了。”
问清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水盆轻轻晃动的声音。
谈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过头,伸手便要掀开帘子。
“娘子。”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缠绵的尾音,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幽魂的叹息。
“怎么又要走了?”
谈月的后背猛地一僵。
一只手越过她的腰侧,环了上来,冰凉的,像是深冬里刮面的风。
她低头看去,分明看见那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分明,用力到浮起淡青的脉络,可她的腰上,却没有任何被勒住的感觉,
是雾还是烟,她不知道……
那人的胸膛也贴了上来,贴上她的后背。
冰凉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寝衣,贴在她的脊背上。
可她还是感觉不到被抱住,分明有什么东西缠绕着她,分明有什么东西紧贴着她,可她感觉不到任何实质的禁锢。
她还在做梦吗?
她还未醒吗?
“娘子……”
那声音又响起来,就在她耳边,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
不,不对。
不是温热的,是凉的,那呼吸也是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吹上来的风。
“娘子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呢……”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幽怨,一点委屈,一点让人心尖发颤的可怜。
谈月的心狂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她面上纹丝不动。
“娘娘?”
问清的声音已经到了床前。一只手伸进来,掀开了帘子。
天光涌入。
谈月坐在床边,和问清四目相对。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问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奴婢去给您叫太医!”
她转身就要跑。
“等等。”
谈月出声喊住她。她的声音稳住了,至少听起来是稳住的。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还贴在她身后,手臂还环在她腰上,脸还搁在她肩窝里。他甚至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凉凉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
问清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看不见他。谈月的心沉了沉,又迅速镇定下来。
“娘娘?”问清转回来,眼眶已经红了,“您到底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本宫脖颈有些疼。”谈月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帮我瞧瞧。”
问清一愣,旋即凑上来,伸手拨开她后颈的碎发,仔仔细细地看。
那人就在她耳边,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听见这话,他也跟着低头看去,目光落在白腻的脖颈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
“娘子身子好好的呀。”他替她瞧过了,又把脸搁回去,懒懒地靠着,“脖颈疼了?又是我照顾不好了,那就又可以补偿娘子了。”那语气里竟然还带着期待?
“娘娘,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呀……”问清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急得又要掉眼泪,“是不是落枕了?还是夜里着凉了?不行不行,还是得叫太医来看看!”
她说着,不等谈月开口,转身就跑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殿内安静下来。
谈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那人也不动,就那么靠着她,像是要赖到天荒地老。
是鬼。
谈月在心里确认了这个事实。
她偶尔看些志怪本子,里头说鬼怪杀人于无形,能附在人身上,能惑人心智。她向来不信这些,因为从未亲眼见过。
现在她信了。
她身后确实坐着一只鬼,一只漂亮得不像话的鬼。
一只她看得见、听得见、感觉得到,却触碰不到的鬼。
现在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那环在她腰上的手自然而然地滑落。那人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娘子……”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却没有跟上来。
谈月不敢回头,快步走向屏风。
直到绕过屏风,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那股冷意却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也暖不过来。
问清已经带着几个小宫女进来了。因她平日喜静,早晨向来只让问清一个人进来伺候。今日这般阵仗,倒让几个小宫女有些受宠若惊,手脚都比平时麻利了几分。
“娘娘,奴婢已经让小福子去太医院请人了。”问清一边给她递漱口的青盐,一边担忧地打量她的脸色。
“嗯。”
谈月接过,开始漱口。
她垂着眼,余光却悄悄往内室的方向瞟。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正站在屏风边,歪着头看她。见她看过来,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娘子终于肯看我了。”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
谈月飞快地收回目光,继续漱口。他不知道自己能看见他。
这个认知让她稍稍安定了一些。志怪本子里说,鬼怪若知道人能看见自己,往往会凶性大发。她必须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和往常一样。
“更衣吧。”
她漱完口,张开双臂。
几个小宫女连忙上前,伺候她穿衣。问清站在一旁,目光一直往她脸上瞟,满是担忧。
谈月由着她们摆弄,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她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屏风边那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穿衣。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从她的肩移到她的腰,再从她的腰移到她的指尖,一寸一寸地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穿衣毕,她在小榻上坐下,接过问清递来的早膳。
一碗碧梗粥,几碟精致小菜。她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那东西不知何时飘了过来,就坐在她对面,双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她。
“娘子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他轻声道,目光落在她唇边,“沾了一粒米……唔,现在没了。”
谈月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
“娘娘,您今日真的没事吗?”问清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眶都红了,“您脸色还是不好……要不今日别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奴婢让小福子去说一声,太后娘娘疼您,定然不会怪罪的。”
“无妨。”谈月放下勺子,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只是昨夜没睡好,一会儿就好。”
“那……那等太医来了,您好歹让他瞧瞧。”
“嗯。”
谈月应着,起身往内室走。
那人立刻跟上来,飘在她身侧,像一片影子。
“娘子去哪儿?回床歇着吗?那我陪娘子躺着。”他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雀跃,“娘子睡着的样子真好看,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谈月脚步不停,走到妆台前坐下。
那人愣了愣,又飘过来,站在她身后。
“娘子还要梳妆?”
他歪着头看她,目光落在铜镜里。
镜中只有谈月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伸手去碰那铜镜。指尖触到镜面,却什么都没发生,镜子里,还是没有他。
他怔怔地看着那面镜子,桃花眼里第一次没了笑意。
“娘子……”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委屈。
“为什么镜子里没有我?”
谈月没有回头,只是拿起梳子,开始慢慢梳头。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像是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那人站在她身后,看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谈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又开口:
“娘子,我叫梦。”
“你要记住我。”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别忘了我。”
谈月梳头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顿,旋即继续。
那东西,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绕到她身侧,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桃花眼里盛着光,睫毛湿漉漉的,唇边噙着一点笑,那笑里带着讨好,带着期盼,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娘子记住我了吗?”他问。
谈月垂着眼,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没有看他。可她的余光里,那张脸一直仰着,一直等着。
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轻响。过了许久,她才放下梳子,站起身。
“问清,去备轿吧。”她扬声道,“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问清在外头应了一声。
谈月抬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娘子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呢……”
谈月没有回头,可她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了。
整理内务的小宫女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她们神色如常地出来了,和进去时别无二致。
谈月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好了。
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