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陛下可是要就寝了? 层 ...
-
层层叠叠的宫装落下,堆在屏风旁的矮几上。
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温热的空气中,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谈月抬起脚,迈进浴池。
热水没过小腿,没过腰肢,没过胸口。
温热的水流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肩颈的酸涩渐渐化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靠在池壁上,任由热气熏得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浴殿里安静极了,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困意渐渐涌上来。
“皇后好兴致。”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
谈月倏地睁开眼。
那声音,三年前听过几次,是陛下的声音。
她眉心微微一跳,旋即沉静下来,开口道:“陛下何时来的?”
说着,便要起身去拿架上的衣裳。
“不必起了。”那声音又传来,隔着门,听不出什么情绪,“朕在外头候着便是。”
谈月的动作顿住。
候着?
向来都是别人等皇帝,哪有皇帝等别人的道理?他这句话,是说真的,还是随口一句客套,等着她诚惶诚恐地穿戴整齐出去迎接?
她垂眸想了想,又靠回池壁上。
既然他说了候着,那她便候着。反正这热水泡得舒服,她还没泡够。他若是有事,自会再开口,若是无事,她何必巴巴地起来伺候?
“多谢陛下。”
她轻声应了一句,重新闭上眼。
浴殿里又安静下来。
只是这份安静,和方才不一样了。隔着一道门,多了一个人,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谈月估摸着时辰,觉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她拿起架上的帕子,匆匆擦干身子,换上就寝的素白寝衣。头发还湿着,她也顾不上擦,拢了拢便推门出去。
外殿里,烛火通明。
却空无一人。
谈月微微一怔,环顾四周,正要出声。目光落在那张她平日做小玩意的长案前。
有人正站在那里。
烛光勾勒出他的背影。玄黑的常服,腰背挺直,肩宽腿长,光是站在那里,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谈月走上前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首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祖霄没回头,目光仍落在那些精巧的榫卯结构上。
“起来吧。”
谈月直起身,安静等着。
他不说话,她便也不开口。
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立着,一个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良久,祖霄开口:“后宫事务,可还顺手?”
果然来问这个的。
谈月将早已备好的说辞端出来,语气恭谨:“承蒙太后指点,臣妾这三年勉力支撑,总算将宫务理出些头绪。若有做得不妥之处,还请陛下指点。”
“指点就不必了。”他偏过头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你该如何便如何。”
“是。”
又是沉默。
谈月垂着眼,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飘,他穿着玄黑龙袍,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一截修长脖颈。侧脸被烛光勾出一道浅淡的轮廓,好看得过分。
三年前赐婚时她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便觉得这人长得太好,好得让人不敢多看。如今三年过去,他肤色还是那样白,眉眼还是那样冷,好像什么也没变。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比如——
他此刻站在她的宫里,拿着她做的小玩意,一言不发。
这是做什么?
“你头发未干,傻站着做什么?”
那人不知何时转过来,正看着她。
谈月回过神:“是臣妾疏忽了。”
她这才想起,方才出来得急,只把头发松松挽起,水珠还在顺着发梢往下淌,洇湿了肩头的衣料,有些凉。
“是。”
她走到衣架旁取下帕子,在床边坐下,慢慢绞着头发。那人又转回去,不知在看什么。
殿内安静得只剩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
谈月一边擦一边想,他今晚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若是要问后宫事务,方才已经问过了。若是要留宿……他站在那边那么远算怎么回事?若是要走,为何还不走?坐在这里一声不吭的,怪吓人的。
她擦着擦着,困意又涌上来。
明日太后从宝泉寺回宫,她还得早起去请安。实在没工夫跟他在这儿干耗。他不睡,她就不能睡,还得干坐着陪他说话。
虽然他根本没在说话。
她抬眼看过去,那人不知何时坐到小榻上了,手里拿着个东西,正低头端详。
是她那个没装完的小机关。
谈月把帕子挂回架上,走到他面前站定。
烛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垂着眼,修长手指翻来覆去地摆弄那块木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做的?”他问,声音硬邦邦的。
“是。”
“做什么用的?”
谈月顿了顿:“没什么用,解闷的玩意儿。”
祖霄抬起眼看她。
刚沐浴完,她脸上还带着热气蒸出的绯红,寝衣单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半干,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
他垂下眼帘,把木头放回桌上。
“挺有趣。”
干巴巴的三个字。
谈月看着他,忽然不想再忍了。
“陛下可是要就寝了?”
话落,她看见那人耳朵尖上染了一层薄红。
谈月一愣,她看错了吧?
她下意识想凑近些瞧个仔细。
“不必。”
那人猛地站起身,别过脸去,声音比方才更硬了几分。
谈月的手顿在半空。
“妾要就寝了。”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她是真困了。
他若是不睡,那她就自己睡。总不能让她陪他站一晚上吧?
“那你去睡吧。”
话音落下,那人抬脚便走。
谈月看着他大步流星走向殿门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走得是不是有点快?
好像比平常快了些。
还有那声音,怎么听着……有点慌?
怎么可能?
她一定是太困了,眼也花了,耳也鸣了。
谈月摇了摇头,懒得再想,转身走向床榻。
锦被柔软,枕头也软。
她掀开被子钻进去,整个人陷进那片柔软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床舒服,跟他说话,累死个人。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眼一闭,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殿门外,祖霄大步跨出,衣袂翻飞。
曹英悟正守在廊下,见陛下出来,下意识抬头。
一下就愣住了。
陛下怎么没留宿?
旋即又觉得,这才正常。陛下从出生到现在,何曾在哪个人的榻上过过夜?
“走吧。”祖霄从他身侧经过,甩下一句。
祖霄脚步不停,夜风拂过面颊,凉意浸人。
可耳朵上那点热意,却半天散不下去。
曹英悟小步跟在后面,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陛下,裴大人说明日那些弹劾的折子……”
“告诉他,明日朕去军营,让他在那里等。”祖霄脚步不停。
“是!那……那些娘娘们说明日要来看望陛下,您看……”
祖霄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那目光凉凉的,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平日里怎么办,还要问朕?”
曹英悟顿时苦了脸。
他是老人,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办——把娘娘们迎进去,安排她们与陛下相见,安排她们侍寝。
可问题是,这位爷的脾气,他伺候了这么多年也没摸透。今日说不见人,转头就去坤宁宫。去了坤宁宫,又不留宿。
若是他擅作主张把娘娘们放进去,陛下不高兴起来,他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脸上半点不敢露。
“陛下,”他硬着头皮又问,“那若是娘娘们执意要见……”
祖霄已经走出去几步,闻言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
“问皇后去。”
曹英悟眼睛一亮。
问皇后娘娘?
那就是说,以后这些事,以皇后娘娘的话为准?
那他可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抬起头时,那道玄黑的身影已没入夜色深处。
曹英悟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方才陛下从皇后宫里出来时的样子。
那步子,那神色……
他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觉着,有点像是……
落荒而逃呢?
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袋。
不可能不可能。
陛下是什么人?战场上杀敌无数、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人,怎么可能落荒而逃?
一定是天黑,他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