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回 大明寺中尝卤味 扬州城里作闲人 第八回大明 ...

  •   第八回大明寺中尝卤味扬州城里作闲人

      林如海身体渐好后,柳湘莲隔三天来一回,有时送药,有时空着手来坐坐。林如海院子里那棵槐树从浓绿慢慢转黄,又落了满地的叶子,柳湘莲每次来都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扫两下,扫完了才进去喝茶。

      这天他照例从东关外走过来,路过皮市街的时候听见前面热闹,挤过去一看,是个卖卤味的小摊。摊主是个胖老头,面前一只大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卤汁的香味飘出半条街。旁边立了块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陈菜介卤。

      柳湘莲凑过去看了看,铜锅里卤着的是豆腐干、面筋、鸡蛋、还有几块五花肉,颜色酱红油亮,汤汁冒着小泡。胖老头见他站住不动,拿了根竹签扎了块豆腐干递过来:“尝尝,不要钱。”

      柳湘莲接过来咬了一口,热腾腾的卤汁在嘴里爆开,咸中带甜,香料味一层一层的,豆腐干吸饱了汁,咬下去软韧刚好。他站在摊前把那一块吃完了,又掏了两文钱买了一串面筋和一颗卤蛋,边走边吃。面筋嚼着有劲道,卤蛋入了味,蛋黄都带着酱香。他走一路吃一路,到林府侧门的时候手上只剩一根竹签,扔进门口的瓦罐里才敲门。

      老李给他开了门,见他嘴里还在嚼,笑了一声:“柳二爷又吃陈老头家的卤味了?”

      “你怎么知道我吃的哪家?”

      “扬州城就他一家姓陈的卖介卤,味儿飘得满街都是。”老李引着他往里走,“林大人在书房等你呢。”

      柳湘莲进了书房,林如海正坐着翻一本册子,见他进来合上了放在一边,指了指桌上的茶:“新到的龙井,你尝尝。”柳湘莲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香。他放下茶杯说:“林大人今天气色不错。”

      “好多了。”林如海看着他,“你刚才吃卤味了?”

      “街上买的,陈老头家的。”

      “那家的卤豆腐干确实好。”林如海说着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一张单子递过来,“正好找你商量个事。过几日是大明寺的斋会,府里女眷想去烧香,我身子还没全好,走不了那么远。你跟我一起去,替我照应一下。”

      柳湘莲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是香烛单子。他点了点头:“行。”

      大明寺在扬州城西北的蜀冈上,从林府坐车过去要大半个时辰。去的那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柳湘莲骑了头骡子跟在林家的马车旁边,车里坐着林黛玉和她两个丫鬟,后面还跟了辆小车坐着几个婆子。路上柳湘莲听见车里时不时传出小声说话和低低的笑,黛玉的声音细细的,偶尔咳一两声,但听着精神还算好。

      到了大明寺山门,柳湘莲先跳下骡子把路让开。黛玉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拿帕子掩着口鼻,抬眼看了看寺门匾额,没说话,跟着引路的知客僧往里走。柳湘莲跟在后头,上台阶的时候听见黛玉又咳了两声,步子慢了下来。他走快两步,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林姑娘,这是枇杷膏兑了蜂蜜调的,带着呢,含一口能润一润。”

      黛玉看了他一眼,接了,打开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枇杷味。她含了一小口,眉头舒展了些,把瓷瓶递还给他:“多谢柳二哥。”

      柳湘莲接回瓷瓶揣好,退后两步跟着走。

      烧香拜佛的流程不算长,他跟着在几个殿里转了一圈,在门口等着没进去。出来的时候黛玉脸上比来时好些了,步子也轻快了些。知客僧引着他们去了寺后一处偏院歇脚,院里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素斋点心。柳湘莲坐下来夹了一块素烧鹅——豆腐皮做的,炸过之后用酱汁煨了,咬下去外酥里嫩。又喝了一碗香菇汤,鲜得眉心跳。一个上了年纪的僧人捧了碟子过来,里头码着几块黄澄澄的东西,说是寺里自制的蜜渍梅子,配茶吃的。柳湘莲尝了一块,酸甜恰到好处,连吃了三块才收手。

      黛玉坐在对面看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拿帕子掩住了。柳湘莲抬头看见,笑了笑:“林姑娘笑什么?”

      “笑柳二哥吃东西的样子,像饿了三天。”黛玉说完自己先低下头喝汤去了。

      柳湘莲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碟子,也笑了:“饿倒不饿,就是扬州的东西太对胃口了。”

      回去的路上柳湘莲骑在骡子上慢悠悠地走,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气。他到扬州这几个月,头一回觉得日子是松快的。晚上回到瑞庆班,周班主说有两场夜戏缺个敲板的,问他能不能顶上。他喝了口茶说能,换了衣裳就上台了。敲板不难,主要是卡着鼓点的节奏,他在船上听了两个月船工号子,节奏感比一般人强些。一场戏下来周班主在台侧冲他竖了竖拇指。

      散戏后他跟班子里几个乐手去巷口的酒铺坐了一回。一壶花雕,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几个人围着小桌喝到三更。乐手老赵喝多了拉着他说京城的事儿,柳湘莲一边应着一边往嘴里丢花生米,酒喝了大半壶,脸有点热但脑子还清楚。他发现自己挺喜欢这种日子的。白天写戏改戏,晚上喝酒听曲,隔几天去林府看看林如海,顺路买份陈老头的卤味——日子松快,人也松快。他想起《红楼梦》里写柳湘莲那句话——“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至于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他以前读这句话觉得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现在到了这个情境里才发现,“无所不为”的意思是“什么都乐意尝尝”。

      他放下酒杯,跟老赵碰了一下:“再来一壶。”

      老赵醉醺醺地喊了添酒,柳湘莲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酒铺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运河上的潮气。他眯着眼,手指在桌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鼓点,嘴里轻轻哼着今晚台上那出戏的尾腔,哼得不太准,但调子顺着酒意溜出来,自自在在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阳鱼,温的。喝酒喝热了,玉佩也跟着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沾着酱汁,袖口还蹭了一小块卤汁的印子,他也不在意,在裤子上抹了抹,端起新添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了。

      夜里回了住处,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那只蜘蛛的网——已经织得很大了,那只蜘蛛蹲在中间一动不动。他闭着眼把意识探进空间看了一眼,十二只箱子码着,银锭的光白濛濛的。他从里头拿了几块碎银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了。不急。日子还长,该花的时候再花。

      他翻了个身,闻见自己袖子上还留着陈老头卤汁的酱香味和酒铺里的花雕气,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他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也是这股味儿——老赵不小心洒了半杯在他袖子上,他也没擦。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雨,扬州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柳湘莲收了半天戏班子的活儿,下午没事撑了把伞闲逛。在皮市街又碰见陈老头出摊,他站住买了半斤卤豆腐干和一串卤蛋,撑伞站在摊前吃完了一串才走。陈老头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一个人。陈老头又给他多扎了一块豆干:“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多吃点。”柳湘莲笑着接了,拿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走着走着到了运河边上,雨滴落在水面密密麻麻的,像无数个小小的酒窝。他把伞柄搁在肩上,望着灰蒙蒙的河面发了一会儿呆。有只乌篷船从桥洞底下划过去,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在吹笛子,笛声穿过雨幕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柳湘莲听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他那管白玉箫凑到嘴边试了试,跟了一句。吹得不算好,调子跟得磕绊,但好歹没破音。雨里的笛声和箫声搭了几息,那边船过去了,远了。

      他把箫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子,笑了笑。雨还在下,运河上雾茫茫一片,远处的桥、树、房子都融成了一团灰绿色的影子。他在岸边站到雨小了才转身往回走。袖子里揣着半包没吃完的卤豆腐干,胸口贴着那块温热的阳鱼,腰间挂着那把从沧州带出来的旧铁剑,后背别着一管吹得磕绊但总算能出声的白玉箫。他走在扬州秋天湿漉漉的巷子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头一回活得像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回 大明寺中尝卤味 扬州城里作闲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