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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西凉门外试新拳 戳脚堂中展奇才 第九回西凉 ...

  •   第九回西凉门外试新拳戳脚堂中展奇才

      柳湘莲学会敲板之后,周班主对他越发满意了,常在散戏后拉着他喝两杯,酒桌上讲些扬州城里的闲事。那晚老赵喝到兴头上,放下酒杯神秘兮兮地说:“知不知道西凉门?城北陈家巷有个武馆,教的是石头拳,打出去咚咚响,站定了跟钉子钉在地上一样。听说馆主姓孙,早年走镖的,这几年收了徒在家教。”柳湘莲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厉害吗?”“厉不厉害我不懂,”老赵嚼着花生米,“反正城北那边没人敢惹孙家武馆的人。”

      柳湘莲第二天就去了。

      城北陈家巷,巷口一棵大榆树,树底下蹲着只黄狗晒太阳。往里走第三家,门开着,里头院子不小,青砖墁地,几个年轻人在墙根底下扎马步,站得腿肚子直哆嗦。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背着手在院里转圈,手里拿根藤条,看见谁腰塌了就敲一下。

      柳湘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汉子转过脸来:“找谁?”

      “孙师父?听说你教石头拳,我想学。”

      孙师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练过?”

      “在沧州跟铁手王学过三个月。”

      孙师父眉梢动了一下:“铁手王的人?进来打一趟我看看。”

      柳湘莲进院子脱了外袍,站在空地中间拉开架势打了一套铁手王教的单式。撞、靠、切、带,一式一式打完了,收势的时候脚下踩得实,腰沉得低。孙师父抱着胳膊看完了,没有夸,也没有摇头,只说了一句:“底子还行。王师父的靠山式你得了八成。但你的东西太收着,打出去的时候劲只在肘,没到指尖。石头拳跟你学的路数不一样,这是往外放的。你愿学?”

      “愿。”

      从那天起柳湘莲每天晨起去孙家武馆练一个时辰。石头拳跟铁手王教的东西确实不一样,铁手王的东西是短打,近身撞靠的功夫,劲力沉在骨子里;石头拳大开大合,出拳的时候整条胳膊打出去,拳面朝前,手腕绷直,砸出去咚咚的响。头几天他打起来总带着铁手王的影子,缩着膀子收着打。孙师父拿藤条敲他后肩:“放出去!你缩着干什么,石头是往外面砸的!”他咬牙改了。到第五天他忽然找到那个劲了,一拳打出去胳膊伸到底,手腕一拧,拳风噗地一声带起来。孙师父在旁边看着,没说好,但也没敲他。

      第七天孙师父让他跟武馆里学得最早的一个师兄搭手对练。师兄二十出头,练了两年了,脚步稳,拳路熟。两人对了三回合,柳湘莲吃了两拳在肩膀上,但他脚下始终没乱,铁手王教的站桩功夫让他底盘扎得死,师兄推了他两回没推动。第三回他瞅准师兄出拳之后回防的空当,一步抢进去靠了一下——铁手王的靠山式——师兄噔噔退了两步才站稳。孙师父在廊下喝茶看见了,放下碗喊停。

      “你过来。”孙师父把柳湘莲叫到廊下,“你刚才那下靠的不是我教的。”

      “是沧州学的。”

      “我知道。你用得好。石头拳的东西你练到七成了,剩下三成靠日子磨。”孙师父顿了顿,“你以前学过别的?”

      “没有。就沧州三个月。”

      孙师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他接着练去。柳湘莲回到场里继续打拳。旁边一个师弟凑过来小声说:“孙师父夸人从来不直接夸,他多看你一眼就算是夸了。”

      柳湘莲笑了一下,抡开膀子继续打。拳面砸在沙袋上,噗噗的闷响顺着胳膊传回肩胛,震得骨头酥麻。

      学了半个月石头拳之后,柳湘莲在酒铺里听人提起了另一家。隔了两条街有个教戳脚的,姓吴,说是“铁腿张恒庆”的隔代传人,腿法了得,专练下三路。柳湘莲第二天中午去找了。吴师父的院子比孙家武馆小一半,院里挂了十几只沙袋,高低错落,有齐腰高的有齐膝高的,还有吊在半空齐头高的。吴师父五十来岁,瘦长脸,坐在门槛上啃烧饼,听柳湘莲说明来意后让他先踢三脚。柳湘莲朝齐腰高的沙袋踢了三脚,脚的落点和力道都是按铁手王教的胯劲走的。吴师父啃完烧饼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把一只齐膝高的沙袋踢了一脚——脚面绷直,小腿弹出的瞬间又快又脆,沙袋嘭地荡出去老高,晃了四五下才停。

      “你那个叫踹,”吴师父说,“我这是鞭。不一样。你想学?”

      柳湘莲当天就留下了。戳脚跟他学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劲力走的是另一条路,胯松、膝活、脚面绷成一条线,踢出去像甩鞭子。头两天他站不稳,踢一脚自己晃一下。吴师父也不急,让他先练单腿站桩,从半盏茶站到一盏茶,再练弹腿,每天踢三百下空腿。柳湘莲咬牙练,白天踢完三百下,晚上回屋又对着墙踢一百下,踢得脚背肿了,吴师父扔给他一瓶药酒:“揉开了再踢。”

      练到第十天的时候终于踢顺了。一脚出去脚面擦着沙袋面啪地一声脆响,沙袋荡出去绷直了绳子晃回来,他侧身让开。吴师父在旁边叼着烟袋看见了,把烟嘴拿下来:“再踢一脚。”他又踢了一脚,这一回更脆,沙袋荡出去的时候绳扣咔地响了一下。吴师父点了点头:“行了,劲路对了。剩下就是拉筋,每天早上自己压腿,拉开了就能踢得更高。”

      柳湘莲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的。天不亮起来压腿拉筋,去孙家武馆打石头拳,中午去吴师父那边练戳脚,傍晚回戏班子写戏排戏,夜里偶尔去酒铺喝两杯。有时累得走路腿发软,但他喜欢这种感觉——身体在一点一点变沉变稳,出拳出脚的时候能感觉到力从脚底顺着胯、腰、肩一路传到拳面和脚尖,整条线通着。

      这天傍晚他练完戳脚往回走,路过东关运河边时听见前面有动静。拐过弯一看,几个泼皮围着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掀摊子,老头护着担子蹲在地上,馄饨泼了一地。柳湘莲站在几步外看了看。搁在三个月前他大概要犹豫一下,但那天他刚练完腿,脚底下正痒着。他走过去,几个泼皮转过头来骂他多管闲事。他没废话,石头拳起手,一拳打在最近那个泼皮肩膀窝上,那人往后一仰撞翻了身后一个。第二个扑上来,他侧步让开下盘,鞭腿扫出去——脚面绷直擦着那人膝盖外侧过去,那人大叫一声跪在了地上。第三个还想上,柳湘莲收了腿站着没动,看了他一眼。那人看了看地上两个同伴,骂了句“你等着”,扶起人跑了。

      柳湘莲蹲下来帮老头把担子扶正,散落的馄饨皮子和汤碗收拾了一堆。老头抖着手连声道谢,他摆摆手说没事,又掏了五个铜板搁在担子上:“再煮一碗,刚才那碗翻了。”老头不肯要,他硬搁了,站旁边等煮好端碗站在河边吃。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热腾腾的。他吃完把碗还给老头,抹了嘴往回走,走到巷子口觉得脚背有点酸,低头看了看,肿消了一些了,脚面绷着的时候有一道青筋微微鼓起来。他把裤腿放下去继续走了。

      回去之后孙师父第二天跟他搭手对练,打了两回合忽然收了手,眯着眼看他下盘:“你腿上的活儿谁教的?”

      “吴师父。戳脚那个。”

      “铁腿吴?”孙师父嘴角动了一下,“我说呢,你刚才那几下闪带步不一样了。脚底下活了。”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石头拳打出去要脚下生根,戳脚要求脚下灵便,两个东西你一块儿学着,自己能辨明白就行,别搞混了。”柳湘莲应了声好,站回场里继续打拳。

      这天夜里柳湘莲坐在瑞庆班自己屋里,把那管白玉箫掏出来吹了一支曲子。吹的是扬州城里常听的一支小调,他已经能顺顺当当吹下来了,虽然离好听还差着火候。吹完了把箫搁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趟拳——先石头拳,抡圆了打出去,拳风呼呼的;再换戳脚的架式,腿弹出去的时候带起裤脚啪地一声,收回来又稳住了。他收势站定,胸口微微起伏,出了一层薄汗。

      屋外头院子里有人乘凉说话,周班主的声音传进来:“柳二最近是练上武了?”

      老赵笑了一声:“年轻小伙子闲不住。随他去吧,只要不耽误写戏就行。”

      柳湘莲站在窗根底下听了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窗台上那管箫在月光底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他伸手摸了摸箫身,又摸了摸腰间的阳鱼,两块玉都是温的。他坐下来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明天要排的新戏。笔动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手腕上带着打拳之后那股子张弛有度的稳当劲。

      窗外的月亮升到屋檐上头去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蟋蟀在墙根底下吱吱地叫着。他写了大半页纸,搁笔伸了个懒腰,肩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舒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回 西凉门外试新拳 戳脚堂中展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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