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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抵扬州夜探林府 守三月终救如海 第七回抵扬 ...

  •   第七回抵扬州夜探林府 守三月终救如海

      到扬州第三天夜里,柳湘莲换了身深色衣裳,从瑞庆班后墙翻了出去。

      他白天已经踩过点了。林如海的宅子在城东,门前两棵老槐树,挂着“林府”的匾额,门脸不大,但院子纵深。他在周围转了转,发现宅子外头看着安静,其实有两处暗哨,藏在斜对面的茶楼和隔壁绸缎庄的二楼。有人盯着。至于是谁派的人,他暂时不清楚。

      今夜月牙细,天黑得实在。他贴着墙根摸到林府后院外墙,翻进去落在一丛冬青后面,蹲了半盏茶的工夫,等巡夜的人过去,才顺着游廊往后院摸。林府的院子比他想的规整,三进三出,前面是厅堂,后面住人。他上了东边一座假山,趴在石头后面往下看。正房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偶尔咳两声,咳得闷,像是压着嗓子怕吵着人。

      林如海。柳湘莲趴在假山上看了很久。那人影瘦削,肩往下塌着,坐着的时候背是弓的,隔一会儿就抬起袖子捂一下嘴,放下的时候动作很慢。柳湘莲在脑子里搜了一遍原著:林如海在贾敏死后郁郁寡欢,又兼事务缠身,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到后来一病不起。贾琏带着黛玉来探病,人已经不大行了。

      他趴在石头上没动,手按着石面,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他知道这是个结局,但他到了这儿,站在结局发生之前的这一刻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按不住了。

      之后三天他每晚都来。白天在戏班子写戏改戏排戏,傍晚收工吃了饭,等天全黑了就翻出后墙。他摸清了林府巡夜的规律:前院戌时末走一趟,后院亥时正走一趟,之后一个时辰没人走动。正房里灯每晚都亮到很晚,人影有时坐着有时躺着,咳嗽声隔了院子还能隐约听见,一声一声的,咳得人心里发紧。

      第三晚他正准备撤的时候,后院西角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灰袍的大夫提着药箱出来,门口有人送,低声说着什么。柳湘莲趴在墙头听了几句,只听见“……气血两亏……得养……”后面的被风吹散了。大夫上了门口一顶小轿走了。柳湘莲看着轿子消失在巷子口,从墙头翻下去回了戏班子。

      他没有马上动手。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救人不难,难的是救了之后怎么让林如海信他。一个素不相识的戏班子里写戏文的年轻人,夜半三更翻墙进来,说我能救你——换谁也不敢信。他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靠近,还要让林如海自己觉得非信他不可。

      接下来两个月他白天在瑞庆班做自己的事,夜里去林府守着,偶尔绕到正街那边的药铺里打听林府抓药的方子,把方子记下来回屋琢磨。他不懂医理,但记得一些现代的基础养生常识,也知道空间里那堆银子能换任何他想换的药。真正让他下决心动手的,是第二个月末的一天黄昏。

      那天他收工早,从东关外走回来,路过林府正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停了辆车,一个小丫鬟扶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从车上下来,小姑娘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袖子擦着眼睛。旁边跟着个年轻男人,眉目清秀,一脸愁容。贾琏。那小姑娘不用说了,林黛玉。

      柳湘莲站在街对面目送他们进了门。门在身后合上了,吱呀一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天晚上他第三次翻进林府,这次没有趴在假山上看,而是直接摸到了正房的后面,蹲在后窗底下,隔着窗纸听里面说话。贾琏的声音:“……姑父你放心,妹妹我带着,你安心养病,京里的事有我。”林如海的声音比他第一次听的时候更弱了些,沙哑着:“费心了。黛玉她……”一句话没说完,又开始咳,咳了很久才喘匀。

      柳湘莲蹲在窗根底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摸了摸胸口的阳鱼,热着。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无声无息地翻墙出去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这回怀里揣着一包东西。三支老山参,一小盒东阿阿胶,是前天他在扬州最大的药铺里买的,花了他五两银子——空间里的钱他头一回动。他把东西用油纸包好,放在正房后窗台上,又摸出一张纸压在底下,纸上写了几个字:早晚煎服,连用七日。停了半日,又提笔加了一行:不要问是谁。

      然后他撤了,躲在假山后面看。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正房里一个小丫头推门出来倒水,看见了窗台上的油纸包,愣了一下,拿起来翻看了半天,小跑着进了屋。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影凑在一起翻看那包东西,有人开了窗往外看了几眼。柳湘莲缩在假山后面没动。

      第二天夜里他又去,窗台上的油纸包不见了,换了只空碗压着,碗底搁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秀气:“多谢。但请现身一见。”柳湘莲把纸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又放了一包东西在窗台上。这回是一包灵芝片和一小罐蜂蜜,压了张新纸条:还不到时候,先用着。

      第三夜再去,窗台上又多了一只空碗,碗底还是那张纸条,多了两个字在下面:“等君。”柳湘莲看着那两个字,蹲在窗根底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放了一包枸杞和党参,附了张纸条:三日后,夜半,后院角门。

      他回了戏班子,照常写戏、排戏、吃饭、睡觉。周班主问他最近怎么老往外跑,他说在城里认认路,想写个新戏用扬州本地的人情做底子。周班主信了,让他多转转。

      三天后的夜里,柳湘莲准时出现在林府后院角门外。他站了不到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家人,穿着褐布袍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一路引着他穿过游廊到了正房,推开门,自己退了出去。

      林如海坐在榻上,背后靠着个软枕,身上盖着条薄被。油灯放在小几上,照得他脸色蜡黄,下巴尖了,眼窝深陷进去。但他精神还好,见柳湘莲进来,微微直了直身子,打量了他几眼,开口时声音沙哑但还算平稳:“你是那个放药的人?”

      “是。”

      “为什么?”

      柳湘莲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要问,而且不能答得太假。他想了想,说:“我听说林大人病了很久,总不见好。我手头恰好有些药材,放着也是放着。”

      林如海看着他,目光不算锐利,但很稳:“你我素不相识,你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送几服药?”

      柳湘莲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林大人信命吗?”

      林如海没答,只是看着他。

      “我信。”柳湘莲说,“有时候一个人能走到另一个人面前,中间有看不见的路。我说不清楚,反正我来了。”

      林如海靠在枕头上,很久没说话。窗外风刮过槐树枝,哗啦一下,又停了。他慢慢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从肺底挤出来的:“你把东西放下吧。我让人煎。”

      柳湘莲把带来的新药包搁在桌上,拱了下手,转身出门。走的时候林如海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叫什么?”

      “柳湘莲。”

      “柳二,”林如海说,“下回走正门。”

      柳湘莲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嘴角动了动,出了门。

      从那之后他就走正门了。每隔三天来一次,带些药材,有时候带些吃食——汤粥、蒸蛋、茯苓糕,他自己在街上买的,用油纸包了带过来,放在桌上就走。林如海留过他两次喝茶,他坐下来喝了,不太说话,走的时候把杯盏收拾了搁在廊下。林黛玉有回撞见他出门,站在游廊那头远远看了一眼,柳湘莲低头拱了拱手,从侧门出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将近一个月。林如海的气色慢慢回来些,咳嗽少了许多,白天能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了。柳湘莲每次来都看见他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毯子,手里拿卷书,看见他来就放下书冲他点一下头。柳湘莲也点一下头,把东西放下,有时候陪他坐一盏茶,有时候放下就走了。两个人之间的话不多,但那种不用说话也不尴尬的东西慢慢有了。

      这天柳湘莲来的时候带了只砂锅,里头是福伯以前常给他炖的萝卜排骨汤,他学着做的,味道淡了些。林如海接过砂锅掀开盖子闻了闻,笑了一下:“你还会这个?”柳湘莲说瞎做的。林如海拿勺子喝了一口,点了一下头:“烫。”柳湘莲在旁边坐下来等他晾凉,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一面翻起来又落下去。

      林如海喝了大半碗汤,把勺子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他靠在藤椅背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忽然说:“柳二,你来扬州的目的是什么?”

      柳湘莲顿了一下,说:“活着。”

      林如海侧头看了他一眼。柳湘莲看着院子里的树影,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地光斑。他说:“我来之前在家里出了一件事,待不下去了,出来躲躲。到了这边先找了份差事糊口,后来听说了林大人你的事,觉得能做点什么就做了。”

      林如海没追问是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你那差事怎么样?”

      “还行。戏班子写戏本,偶尔上台串个角儿,能糊口。”

      “戏班子。”林如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什么轻慢的意思,只是像在琢磨什么,“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这儿帮忙做些文书上的事。工钱照付,比戏班子安稳。”

      柳湘莲怔了一下,转头看他。林如海已经把目光收回去望着槐树梢了,像是随口一提。但柳湘莲知道这不是随口一提。他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

      林如海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风又吹过来了,把槐树叶子翻得哗哗响。

      那天走的时候柳湘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林府的管家老李送他出来,悄声说:“柳二爷,林大人这半个月精神好了很多,府里人都看在眼里。你费心了。”柳湘莲说应该的。老李替他开了侧门,又补了一句:“林大人很少留人喝茶的。”

      柳湘莲出了门走在巷子里,天已经擦黑了,扬州城的暮色从屋檐上面压下来,带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他走了一段,拐了个弯,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来,靠墙站着,摸了摸胸口那块阳鱼。温热的,贴着他的心跳。

      他本来可以不管林如海。原著里林如海死了就死了,贾琏带着黛玉回京,后续一切照旧。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在戏班子挣点银子过日子,攒够了本钱做点小生意,避开三姐那把剑,安安生生地活到老就算赢了。但他躺在那条货船的尾舱里,想到林如海一个人在灯下咳嗽、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东西、一个人扛着那些撑不起来的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拧得他睡不着。

      他救林如海,救的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知道他结局的人,不想看着那个结局发生。

      他靠墙站了一会儿,把胸口的玉佩按了按,直起身来往东关外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运河上特有的水腥气。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后脑勺那个旧疤痒了一下,他伸手挠了挠,没管,继续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回 抵扬州夜探林府 守三月终救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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