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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微山湖官军遇劫 夜半潜入得官银 第六回微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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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微山湖官军遇劫夜半潜入得官银
船过了济宁县城之后走了两天,水面渐渐开阔起来。赵镖头站在船头望了望,回头说了句:“前面是微山湖,运河水道从湖里穿过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带水匪多,夜里不走,白天过湖。”
柳湘莲嗯了一声,探头往前方看。微山湖确实大,一眼望过去水天连着,远处几座小岛浮在水面上,绿蒙蒙的,像是没长开的荷叶。湖面上的船倒不少,运粮的漕船排着队慢吞吞往前挪,几只渔船撒着网,还有两三艘官船泊在不远处,船头插着小旗,水手们靠在船舷上晒太阳。
“官军在这儿驻着,”刘三凑过来低声说,“但没用。湖太大,岔子太多,匪船一钻就没了。”
柳湘莲把剑抽出来擦了擦又插回去。他注意到赵镖头已经默默把刀柄重新缠了一遍布条,其他几个趟子手也在暗地里整家伙,没人嚷嚷,但气氛明显紧了。
当天下午没出事。船顺着主航道走,傍晚在湖心一座小岛附近靠岸歇脚,赵镖头说天快黑了,今夜不走了,等天亮再过剩下的水路。船刚靠稳,西边忽然传来一阵锣响,铛铛铛的又急又乱,紧接着是喊叫声和兵器碰撞声。赵镖头猛地站起来往那边看,柳湘莲也站起来踮脚瞧。
两里外水面上五六条船搅在一起。一艘插官旗的大船被四条小船围在中间,小船上的人正往大船上抛铁钩。官船上的人挥着刀往下砍,砍断了一根又被钩上来两根,已经有几个人沿着钩绳爬上了官船船舷。
赵镖头脸色变了:“官船被劫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货船,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门喊了一句,“往岛边靠!都趴下!别出声!”
货船悄没声息地往岛边挪过去,贴着岸边的芦苇停住。柳湘莲趴在舱板上从芦苇缝里往外看。那边的打斗还在继续,官船上的人明显扛不住,被水匪逼得缩回了舱里。就在这时候远处又响了一声号角,呜呜的,湖面上又冒出几条官船来,旗子插得老高,船上的人喊着杀声冲过来。
新来的官船撞翻了水匪两条小船,剩下的掉头就跑,沿着湖岔子一钻没影了。官船追了一阵就停了,大概是不熟水道不敢追太深。湖面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那条被劫的官船歪在水面上,船舷上挂着断了的钩绳,湿淋淋地垂在水里,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撤了撤了,”刘三压着嗓子说,“官军跟水匪打完了。”
赵镖头没吭声,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今晚就在这儿窝着,天亮之前不走。”他让船工把船又往芦苇深处靠了靠,藏得更隐蔽些。天黑得很快,湖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远处官船还亮着几盏灯,光点在水面上晃晃荡荡的,像眯着的眼睛。
柳湘莲躺在尾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芦苇丛里的青蛙叫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他翻了个身,把意识探进空间扫了一眼,阴鱼亮着,十二只箱子码得好好的。他正要把意识收回来,忽然听到水面上有什么动静——极轻的划水声,一下,两下,间隔均匀。
他趴起来从船舷边上往外看。黑乎乎的水面上,一条没点灯的小船从芦苇丛外面滑过去了,船头坐着一个人,手里握着桨,一下一下划得极轻。小船的方向是往白天水匪撤退的那片湖岔子去的。
柳湘莲趴在船舷上看着那条黑船慢慢远了,融进夜色里。他回头望了望前舱,赵镖头他们鼾声此起彼伏,没人醒。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把鞋脱了别在腰带上,悄没声地下了水。
水凉得他一激灵,他咬着牙没出声。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去摸船舷下面拴着的那条备用小筏子——白天卸货用的,巴掌大一块板子。他解了绳子把小筏子轻轻推到芦苇丛外面,自己扒上去趴着,用手划水。筏子吃水浅,几乎没有动静。
他顺着那条黑船消失的方向贴着芦苇根往前摸。夜里的微山湖跟白天判若两地,水是黑的,芦苇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有头顶几点疏星映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光。他划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芦苇渐渐稀了,前面露出一片浅滩。
滩上搭着几排棚子,比济宁那个草棚气派多了,木头柱子,茅草顶,沿着滩涂排出去老远。滩边停了十几条船,有大有小。棚子里黑黢黢的没点灯,但柳湘莲趴在芦苇丛里听见了人声,隔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从筏子上下来,蹚着浅水摸上岸。淤泥裹着脚踝,又冷又滑。他猫着腰绕到棚子侧面,贴着板壁听了听。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口音杂,像天南海北凑起来的:“……那船上的东西搬完了?”“搬完了,库里堆不下。”“明天天亮之前要转走,官军那边盯得紧。”另一个声音骂了句粗话:“那么多箱银子,一夜搬得完?你搬?”先前那个说:“搬不完也得搬,天亮之前不弄走,被官军摸过来就完了。”
柳湘莲蹲在棚子外面,后背贴着粗糙的木板。银子。官船上的银子。他心跳撞着肋骨,手按在泥地上稳住自己。里面的人说着说着声音小了,鼾声渐起。他等了等,确认都睡了,才从棚子侧面绕过去。
几排棚子前面是住人的,后面搭了个半敞的堆货棚。柳湘莲贴着阴影摸过去,一股桐油混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在暗处蹲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等看清楚了才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摞着十几只樟木箱子,盖子有的没盖严,月光从棚顶的破缝里漏下来,照见里面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挤得满满当当。靠墙还有几口敞着的条箱,里面全是散碎的银角子和铜钱,堆得冒了尖。
他蹲在那儿,嘴巴发干。至少有十四五箱。全是官银。他伸手摸了一下最近那只箱子的边沿,木头糙得很,指尖碰到银锭冰凉的面,冰得他猛地缩回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气往下沉,沉进小腹,意识探进去。空间里的阴鱼亮了一下,白濛濛的光铺开来。
第一只箱子没了。地上空了一块,月光照出四四方方的灰印子。他顿了顿,第二只,第三只,一口气收了十二只。又转身把那几口条箱里的散银也收了,连铜钱带碎角子一股脑卷进空间。剩下最后两只箱子他犹豫了一下,没动。全搬空了太扎眼,总要留点东西让人相信银子的去向还有迹可循。
他收回手站起来,掌心一片凉。手脚全是泥,里衣被汗和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他退了半步,两步,转身贴着棚子的阴影沿原路往回摸。脚踩在淤泥里吧唧吧唧响,每一下都让他耳朵发紧。蹚回水里的时候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扒上筏子趴着用手划,芦苇叶子擦着后背沙沙响,他不敢抬头,一路贴着水面往回赶。
到货船旁边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青了。他把筏子系回去,扒着船舷翻上来,脚落在甲板上没有声音。钻回尾舱坐下来,湿透的里衣贴在身上冰凉。他拧了拧水重新穿上,躺下来望着舱顶,听见自己心口咚咚咚咚地跳,隔壁刘三的呼噜节奏一点没变。
他闭着眼把意识探进空间。阴鱼亮着白濛濛的光,那十二只樟木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摞了三层。旁边堆着条箱里收来的散银碎钱,堆得像座小丘。箱盖缝隙里透出来的银光白晃晃的,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几分。他睁开眼望着舱顶木板缝里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手按着胸口那块阳鱼。玉面温热,心跳正慢慢平下来。外面青蛙还在叫,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湖上热闹起来。昨晚被劫的官船还歪在水面上,又来了两艘官船靠过去,官兵在船头进进出出地清点损失,有人抬着空箱子往岸上搬。柳湘莲趴在芦苇丛里远远看着,看见几个穿官服的人站在船头指指点点,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剩下的呢?”“被搬走了大半,追上来的就这三箱……”另一个声音打断他:“报上去就说被盗了七成,剩下的追回来这些。”粗话骂了两句。
赵镖头一直在船头盯着那边看,脸色沉得能滴水。等到官兵分了几条小船往湖岔子里搜查的时候,他回头低声喊:“咱们走。趁着那边乱,别等封湖。”
货船悄没声地从芦苇丛里滑出来,顺着主航道往南移。经过那条官船的时候柳湘莲趴在船舷上看了两眼,船上确实凌乱,木箱碎了两只,银锭散在甲板上有白花花一小堆——那就是他留的两箱里的东西,被官兵拢在一块儿正往袋子里装。船上的人一边装一边骂:“搬了那么多走,就剩这点渣……”另一个说:“行了行了别说了,回去报差吧。”
货船出了微山湖主航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水面铺了一层金红色,晃得人眯眼。柳湘莲坐在尾舱外面晒着太阳拧他那件半干的里衣。刘三端了碗粥蹲过来喝了一口:“昨晚你听见动静没?外头闹了半宿。”
“听见了。没敢出去看。”
“也是,躲着就对了。”刘三呼噜呼噜喝粥,抬头望望远去的湖面,“那船上是解往扬州的税银,好几万两呢。昨晚叫水匪搬了个干净,官军今天追上去就找着几箱零碎的。那帮匪徒手脚真快,一宿工夫银库搬空了大半。”
柳湘莲把里衣抖开铺在舱板上晾着,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烫的,米粒烂烂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低头喝粥,眼睛望着船尾拖出来的长长水痕,什么也没说。空间里头十二只箱子摞得好好的,阴鱼的光照着银锭的白,安安静静的。
赵镖头在前面喊了句“收帆”,水手应了一声。船过了微山湖口,前方水面重新窄下去,运河两岸露出镇子和田垄。柳湘莲把空碗还给刘三,往后一躺枕着胳膊看头顶白晃晃的日头。胸口那块玉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扬州快到了。他闭上眼,船一晃一晃的,桨声一下一下的,他在水声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