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归》榆者

34、芍药灼灼 芍药宴上，

　　桑榆被田笙牵着慢慢走向含芳园，远远便瞧见那片五彩斑斓的花田——深红色的冠群芳、金黄色的黄楼子，还有紫色的叠香英，重重叠叠压在枝头，一片盎然之色。

　　桑榆的眼中被着这副春光挤满，脸上不禁生出了几分欢喜。

　　可当她瞟见一个空荡荡的衣袖时，笑意却戛然而止。

　　那是一个男子的背影。

　　桑榆抬手指着那男子问一旁的田笙：“那是何人，怎的少了只左手？”

　　“哪个？”田笙顺着桑榆指向的地方，踮起脚尖仔细瞧了瞧，待看清了人才继续道，“噢，那是兵部侍郎柳兴，他的左手好像只是受伤了吧，没有少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桑榆再看过去，发现确实不是少了只左手，只是那人的袖子宽大，刚刚看过去，感觉那手略有些别扭。

　　她想起王管家那条断臂，想要看清楚一些，便和田笙说想独自去那边看看，这才缓缓走上前。

　　可还未待她靠近，那边的柳兴便已转过头来，直直望向她，眸子里的阴狠一闪而过。

　　这眼神似曾相识，可这张脸却是令她陌生。

　　不过她没有忘记，王兴有易容的本事……

　　柳兴朝着桑榆微微点了点头，道了一声“秦大小姐”，他腰身未动，左臂也没有什么动作。

　　桑榆盯着柳兴，发现他今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穿了一身偏大的衣袍，袖子遮挡到手背，但见左手露出来的手指部分都用白色的纱布紧紧包裹着，暂时看不出是什么情况。

　　桑榆也朝他福了福身子，一副乖巧礼貌的模样道：“原来是柳大人，我还以为是……未曾想竟是认错人了。”

　　柳大人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微笑着道：“无妨，只是不知秦大小姐是想找何人？”

　　“是我们府上的王兴王管家，前两日他突然不见了，我瞧着柳大人的身姿与那管家颇为相似，还以为是……”桑榆捏着手绢微微低下头，满脸都是赧然歉意。

　　眼角却是瞥见柳大人在听到“王兴”的时候，右手轻轻握了握拳头又迅速松开。

　　只听得他轻声道：“噢？竟是如此，那需要拜托刑部侍郎给秦大小姐寻寻吗，他正往这边过来。”

　　刑部侍郎，刘烁？

　　桑榆抬眼看向左侧，还真是刘烁。

　　他看起来一派气定神闲，脸上挂着淡笑正走过来，只是瞧着桑榆的眼中，似乎有些探究意味。

　　严霜跟在他身后，着一身浅蓝色襦裙，倒是少见的一副清冷之色。

　　刘烁缓缓走过来站定，带着那副熟悉的温柔假笑与桑榆寒暄了两句，桑榆对他颇为敷衍，他似乎也察觉到了。

　　桑榆假装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旁的芍药，但余光却是留意这身侧的三人。

　　但见刘烁的眼睛盯着柳大人的那条左臂，神色颇有些意味不明。

　　桑榆瞧着气氛奇怪，便微微点了点头，娇声道了句：“几位慢慢聊，先行告辞”。

　　说完，桑榆故意甩开袖子从柳大人左侧走过，衣袂滑过柳大人左边袖子之际，她的指尖也趁机也碰了碰他的臂膀。

　　这手怎么如此硬？

　　桑榆神色黯然，继续往前走。

　　待桑榆离开后，刘烁凑到柳大人身侧，低声嘲讽道：“兴爷，失败了啊……”

　　柳大人侧身看着刘烁，眯着笑的眼里，满是怨愤，可他只得硬生生压下那股恨意，冷声道：“你不也没成吗，大家彼此彼此！”

　　二人擦肩而过，仿佛无事发生。

　　桑榆站在一处花坛前，看着那朵开得正艳的红色芍药，陷入沉思。

　　田管庄莫淇晚砍下的断臂正是左臂，魏文说的“回去禀告大人，解决了”，虎豹纹路铁块，兵部侍郎柳兴……

　　她抬眼看向远处正谈笑风生的柳大人，眯了眯眼，里头满是探究——兵部、柳兴、断臂，兵部官署的标识可是虎豹！

　　或许那位大人，便是柳兴？

　　桑榆忽觉有人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可环顾四周，那种感觉便消失了。

　　“皇上驾到！”太监的声音传来，桑榆赶紧走到秦岚身侧，朝着被太监护卫拥着的大齐皇帝黎文启行大礼。

　　“平身吧。”皇帝低低的嗓音传来，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诸位随意欣赏便是，不必拘束。”

　　桑榆抬起头，这就是大齐至高无上的帝王——

　　一个年纪三十三岁正值壮年的男子。桑榆从前在御街上见过一次这位帝王，只觉得他平易近人、面容俊朗，除了耳朵处有一小小的缺损——传闻是幼时被一贵妃所养的猫儿咬伤，也因此，这位帝王最厌恶的便是猫或长得像猫的生物。

　　京城人家也只是悄悄在家里养猫儿，宫里或街上却是不会见到猫的，因为都被抓光了……

　　桑榆突然抬眸望向自己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爹，不由得心中感叹，秦岚纵容女儿养育大量圣上讨厌的生物，真可谓是顶风作案。

　　秦岚目不斜视，只交代了王琴带着桑榆好好逛逛，便抬脚走到皇帝身侧，恭敬地与帝王交谈。

　　此时站在皇帝另一侧的，正是右丞相汪卫，他满眼厉色，眉头紧皱，不时捂着鼻子，似乎对花香很是厌恶。

　　大齐设置左右丞相，二相各司其职，左相负责政令复核，统筹吏部、户部、礼部政务；右相则侧重政令谋划，统筹兵部、刑部、工部。

　　朝堂之上，左相秦岚和右相汪卫常常为了一个事可以争执半日不下，圣上却也不会刻意制止，此为大齐人尽皆知之事——从前刘烁跟桑榆说，这便是帝王的制衡之策。

　　大齐虽一直严令禁止大臣私下结交、串联结党的行为，然面对二相在朝堂上剑拔弩张的状况，其余官员也难免不倾向某一方的观点，渐渐生出了两个派系。

　　此刻，二相又为了一件事争执起来——

　　秦岚拱手建议道：“陛下，您前日风寒，伤寒瘥后，劳累易令病复，还是到那边亭子里闲坐赏花为宜。”

　　“圣人向阳而卧，就温而处，以养其阳。陛下病体初愈，眼下春光暖阳正好，陛下可多晒阳赏花，更有助于病体恢复。”汪卫嘴边扯出一抹笑，温言相劝。

　　“大病差后，劳则复发。汪大人，你博览群书，怎会不明？”秦岚抚了抚下巴上的胡子，冷眼看着汪卫。

　　“凡日初出及日中，常向日正坐，令体得日光，百病皆除，令人耐寒……秦大人，你博闻强识，怎不记得圣人之言？”汪卫呵呵一笑道。

　　忽然人群外传来一声轻笑，众人转身看去，原来是绥宁郡王，先帝的五皇子黎文元，他眉眼温柔，笑意浅浅，传闻是个沉默寡言、温和待人的皇子，与皇帝黎文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而立之年，意气风发。

　　众人连忙向绥宁郡王行礼，他从容地迈着步子走过来，在经过桑榆身侧时，似乎看了她一眼。

　　他缓缓走上前与皇帝作揖。

　　桑榆眼波在二人之间流转，这皇帝与绥宁郡王站在一起，长相倒是有三四分相似。

　　皇帝沉默了半瞬，而后微微一笑走上前揽过他的肩膀道：“五弟来了，正好，这左右丞相在为了朕的身子吵架，你给劝劝。”

　　“陛下贵体臣子自是关心则乱，臣弟怎能劝得了。”绥宁郡王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皇帝朗声哈哈大笑，看着秦岚和汪卫道：“好好好，爱卿为国事殚精竭虑、为朕的身子也忧心忡忡，不过此刻春光深深，还是让朕稍稍流连一下这人间春色吧。”

　　话音刚落，便率先往一旁的花园里迈出步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前走去。

　　桑榆随着王琴坐定在一亭子里，品茶吃点心，沉默无言。

　　听得一旁的王琴与那些贵妇人谈笑风生，她有意无意地说桑榆过些日子便及笄，其他夫人便抬眼看着桑榆，意味深长，王琴便趁机问起谁家的儿郎如何，想来是为桑榆的亲事着急。

　　可秦岚不是说皇帝有意给她和元遥世子赐婚吗……

　　桑榆不太理解，听着又觉得无聊，便站起身走出亭外。

　　她四周张望，都没有瞧见莫淇晚的身影，想来他有事忙着吧。

　　远处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像是在围观什么。

　　桑榆好奇地走上前去，挤过人群才看到有名女子正在射箭，听得一旁的人夸赞道“文宁公主这射艺，估计待会儿能在女子组得个前三吧”。

　　文宁公主？听到这个名字，桑榆便心中一惊，连忙退出人群，可却听得有人提了她名字。

　　“文宁啊，你这箭术，倒是不如那日在我府里射箭的秦大小姐，真是可惜……”

　　桑榆抬眼看去，竟是琦王，但见他脸上笑意明显有挑衅之色，桑榆眯了眯眼，继续抬脚往外走，懒得搭理这乌七八糟之事。

　　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的田笙见气氛不对，连忙走到桑榆身侧，低声说了句“快走”便牵着她离开。

　　可二人都没想到，有个人正跑过来寻桑榆……

　　“秦大小姐，找到你了！我跟你说，淇……”文遥世子瞧见桑榆，眸子立马染上喜色，大声跟她说话，可话未说完便发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就连桑榆也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他连忙用抬起扇子捂着嘴。

　　桑榆心中无奈：文遥世子好像想跟她说莫淇晚，可其实真不必那么大声叫她名字的……

　　她假装不在意周遭的目光，硬着头皮带着田笙往前走，却感觉有人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噢？是本公主眼拙了，不知那近日风光无限的秦大小姐在此。”文宁公主阴阳怪气，继续道，“既是皇叔说你箭术高超，不如让咱们这些没见过的人开开眼如何？”

　　“不敢当不敢当，臣女那只是小把戏，就不在公主这儿班门弄斧了。”桑榆福了福，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

　　一旁的田笙皱着眉，显然知晓公主这是想找麻烦，抱着桑榆的手臂的力度紧了紧，看向桑榆的眼里都带着点忧色。

　　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原来秦大小姐如此深藏不漏，上次琦王设宴在下未能有机会一览，倒是可惜了，大小姐不如上场一试？”

　　闻声看去，竟然是柳大人，他虽一副遗憾之色，可眼中闪过的幸灾乐祸桑榆却也瞧见了。

　　她沉默片刻，看着远处的靶子，脑中闪过一计，心中暗道：这柳大人果然有猫腻，正好，你自找的！

　　桑榆轻轻拍了拍一旁田笙的手，给她一个“莫担心”的眼色，随即提了提裙摆，福身微笑道：“既是如此，臣女便献丑了，还请柳大人和琦王站在箭靶子两侧，也好……做个见证。”

　　琦王眯了眯眼，冷笑了一声，那神色仿佛在说“尽管放马过来”，他拖着肥腻的身子往那儿靶子旁边站定，抬眼扫了扫柳大人。

　　柳大人脸上带着浅笑，似乎在探究桑榆的用意，可琦王都站定在那儿，他怎好拒绝，迟疑片刻，他才抬脚往靶子另一侧走。

　　桑榆把兰儿招呼过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兰儿看了一眼柳大人，点点头退了出去。

　　文宁公主轻哼了一声，道：“既是要比试，自然应该提升些难度，秦大小姐，没意见吧？”

　　桑榆笑道：“不知文宁公主想如何比？”

　　接下来，倒是让桑榆大开眼界了——

　　文宁公主居然让人绑了三十只鸭子，先把十五只鸭子的腿用一条绳子绑上，再挂到长长的架子上，鸭子吓得扑腾着翅膀，绳子不断晃动。

　　鸭子一直在“嘎嘎”叫着，把包括桑榆在内的众人看得都目瞪口呆。

　　鸭子毕竟也是活物，却是被用于取乐，桑榆皱了皱眉，心生反感。

　　听得文宁公主道：“这些是今日御膳房要用的鸭子，暂借来比试一用，就比我们俩谁射下十五只鸭子快，如何？”

　　桑榆轻声道：“可以，不过公主，臣女想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文宁公主挑了挑眉道。

　　“公主，我们按照射下鸭子的绳子来比，怎么样？”桑榆一脸挑衅道。

　　文宁公主看了看那绳子，似乎明白了桑榆的用意，只是眼中闪过鄙夷之色，顿了顿才道：“没问题！”

　　按桑榆刚刚观察到的文宁公主箭术，射中绳子对公主而言不是什么难事，至少鸭子们很快就能解脱了……

　　见兰儿领着舜生和另外三名护卫往柳大人身侧走，桑榆勾了勾唇。

　　比试开始了，文宁公主先射箭，但见她站在十丈之外，凝目抬弓，听得“嗖嗖”十五声，对面鸭子的绳子应声而断。

　　“好箭法！”桑榆由衷感叹。

　　文宁公主抬了抬下巴，示意桑榆上前。

　　那边的柳大人还饶有兴致地看着桑榆，却不知危险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