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归》榆者

33、议亲之年 圣上也盯着

　　“圣上为何问我？”桑榆纳闷起来。

　　秦岚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提到你就快办及笄礼了，圣上便说，那意味着可以议亲了……”。

　　桑榆心神微动，她疑惑圣上怎会突然提起议亲来。

　　不过，自古以来朝中权臣的亲事，往往不是完全能由着自己决定，尤其像秦岚这种掌握至高权力之人，若是再与享有军权之家结亲，皇帝的位置也坐不安稳。

　　王琴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瞧着桑榆，欲言又止。

　　秦老夫人捏着佛珠，不知在想什么。

　　四人各怀心思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秦岚拍了拍一旁王琴的手，才抬眸看向桑榆温声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着了，榆儿，圣上属意你与文遥世子结亲。”

　　“什么？”桑榆满脸震惊。

　　她能理解圣上为何要盯着她的亲事，可没想到议亲的人选都给定好了。

　　可回过神来她便明白了圣上的用意——荀王是空有爵位的世家，无军权财权，他的儿子文遥世子即使将来成王爷了，也与荀王一样。

　　如此享有高贵地位却又无实权之人，正适合作为大齐万人之上的权臣左相女婿。

　　文遥世子，桑榆对他的印象是喜欢四处游玩的闲散纨绔，品行倒也还不算差……

　　可她明明决定了要替秦榆选个万里挑一的好男子，黎文遥是吗？

　　她脑中骤然闪过了那夜田管山庄的林子里，莫淇晚坐在树干下捂着肚子的模样，记得那夜，他明明身受重伤，却还是让她先取了解毒药服下……

　　桑榆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眼中泛起了疑惑。

　　对面坐着的王琴尴尬一笑，把桑榆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听得王琴轻声道：“其实我觉得文遥世子也不错，样貌俊朗无恶习，待人也温和。荀王脾气也好，王妃性子虽冷……但总归荀王府里除了王妃便只有两名姬妾，文遥世子就一个嫡亲妹妹和一个庶出幼弟，比起琦王府甚至许多权贵之家，已经也算得上人口简单了。想来榆儿嫁过去，不至于受委屈受累……”

　　秦老夫人咳了咳开口道：“榆儿，婚事讲究的是缘分，可能你与文遥世子，便是有这么段缘吧。”

　　“榆儿，你怎么想？”秦岚盯着桑榆问道，眼里似乎有些探究。

　　桑榆直视着秦岚，温声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爹爹，一个多月后百花节，胜出者是不是可以向圣上求个恩典？”

　　闻言秦岚几人都愣住了。

　　“对，榆儿可是想求什么恩典？”秦岚眸子沉沉，似乎明白了桑榆的想法，他抬手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桑榆。

　　桑榆爽朗一笑道：“爹爹，我的婚事您尽管先拖着圣上那边便是。”

　　看着桑榆的笑脸，王琴与秦岚对视了一眼，这下她终于明白秦岚为何说看不透自己的女儿了，从前她与秦榆确实母女连心，可现在还真是……

　　秦老夫人微微摇了摇头，她其实不喜参与这些事，毕竟皇帝金口玉言，谁敢反抗，她只是道：“因果不虚，业力难逃啊。”

　　下午，魏文先醒了过来，他扶着墙壁艰难地挪着步子走到桑榆的书房外。

　　桑榆听得有个微微喘息的声音，连忙放下作画的笔往准备去瞧瞧，却见兰儿已经扶着魏文走了过来。

　　魏文轻声道：“大小姐……”

　　桑榆示意桂儿给他挪了张凳子，魏文缓缓坐下，看着桑榆的神情有些踌躇，不知在纠结什么。

　　“兰儿、桂儿，你们先出去吧。”桑榆吩咐道。

　　待二人出去，魏文才慢慢开口：“大小姐，那日我们追上了三名穿着黑衣的男子，与他们厮杀，本想活捉其中一人回来，却没想到都是些死士……我看过他们身上，胸口处都有麒麟纹身，有一人袖子里藏着块东西，您看看。”

　　魏文将一块东西递了过来，桑榆接过细细查看，却见这东西是铁质之物，半寸大小，上方刻着虎豹图纹。

　　“虎豹？”桑榆抬眼瞧着魏文疑惑道，“兵部的东西？”

　　魏文皱着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大齐境内，兵部确以虎豹图纹为官署的标识，可却没有此等形制的铁质令牌。而且据我了解，青流宗内部分为三阶，其中二阶也以虎豹为纹，另外近年闻名的江南流川宗，同样使用虎豹纹……”

　　桑榆沉默地抚摸着手里那块铁上细纹，道：“若那些黑衣男子是青流宗二阶之人，估计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是，那三人武功不算十分了得，我和梁浅、陶儿三人，在他们手里也只受了些皮外伤。”魏文攥着大腿上的袍子顿了顿，继续道，“可是后来突然来了一拨人，起码有二十人！”

　　桑榆放下铁块，静静听着魏文继续往下说，却见他神色有些紧张，似乎回想起十分可怖的东西。

　　“没事，慢慢说。”桑榆走到他身侧，斟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魏文表情僵了半瞬，抬起手接过了那杯茶，待一饮而尽后才缓缓道：“他们每个人都蒙着脸，武功十分了得，而且训练有素，仿佛……仿佛像是军队里的人一般。他们突然窜了过来，与我们三人厮杀，我在意识模糊之际，只听到有个人说了句‘回去禀告大人，解决了’，我晕过去不知多久，之后醒来便见到已经身处在一个洞里，梁浅和陶儿也满身是血躺在一旁。”

　　“你是说，他们提到了‘大人’？”

　　桑榆在房里慢慢踱步，奇怪起来，既然是叫“大人”便是朝廷命官了，可朝廷命官为何深夜到田岚山，还想杀了她的护卫？

　　走到书案旁，桑榆拿起那块刻着虎豹纹路的铁，心中满是疑惑。

　　桑榆突然想起一个人，对魏文道：“对了，这段时间帮我盯着点秋妈妈，等陶儿他们醒来，也和他们说一下！”

　　魏文轻轻皱起眉头，似是不太理解桑榆用意，但并未多说什么，只垂手道了声“是”。

　　“还有，你待会儿带着这张画了扳指的图纸，去城东云子巷里寻一个叫‘陶公’的人，见到他就说是‘岑先生’让过来定做东西，然后让他两日内用这块水玉做一个扳指。”

　　桑榆说完，便转身取过一张纸还有一块水玉，思索片刻，她又走到书案旁拿起笔，在一字条上写了个“三”字。

　　魏文静静地看着桑榆的动作，脸上困惑之色愈发明显。

　　将图纸、字条和水玉包在绢布里，桑榆才交给魏文道：“这个字条，让陶公放入扳指里头，明白了吗？”

　　“明白了。”魏文拿过绢布，脆生生答道。

　　陶公是从前桑榆偶尔会去光顾的一匠人，“岑先生”是岑苗的代称，桑榆则是“桑先生”。

　　上一世桑榆与岑苗在刘烁身边做刺客，偶尔需要打造些器物，她们便会寻这陶公。陶公沉默寡言，只要给够银两便会快速做好器物，不会问东问西，因她们二人每次打造器物都会多给些银两或带些吃食，陶公便温和地称呼她们二人为“桑先生、岑先生”。

　　桑榆思绪飘远，待魏文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回神，微笑着吩咐魏文好好修养。

　　她本想提笔给莫淇晚写了封信，可抬眼见到兰儿，手便顿住了——芍药宴要进宫，想来应该能有机会去找找莫淇晚，还是当面说吧。

　　夜里，打更的声音响起，秦榆的身影也在脑海中浮现。

　　桑榆缓缓走到她身侧，微微一笑——现在都有些习惯了夜里会见到秦榆这事儿，不过，她也发现必须在暖阁入夜睡着之时，秦榆才会出现。

　　“妹妹，明日便是芍药宴了，我从未入过宫，怕是要给你闹出些笑话来。”桑榆躺下枕着自己的手，自嘲般地道。

　　秦榆见状也学着她躺了下来，笑眯眯道：“无妨，从前我也给自己闹过不少笑话，千万记得我教你的那些入宫礼仪便是，这个丑秦府丞相千金可丢不起！”她嘟了嘟嘴。

　　桑榆乐呵呵道：“没问题！对了，你说文宁公主为何总喜欢找你麻烦呢，你爹特地叮嘱我绕着她走。”

　　“我也说不上，记得就是两年前春天那场芍药宴之后，她突然就喜欢找我麻烦了，我也不愿意让着她，就……”秦榆一边说一边委屈起来。

　　桑榆乐呵呵地笑道：“小女子之间的爱恨，多是喜欢的东西被对方夺走了吧，不知道也无妨，我便按照你爹爹说的，绕着她走吧。”

　　对桑榆而言，秦榆就如从前的岑苗一样，是个偶尔喜欢粘着她撒娇的妹妹，而她也甘之如饴。

　　二人絮絮叨叨了许久，待到天光渐生。

　　芍药宴是在下午赏花，晚上开宴。

　　整个上午的时间桑榆都躲在书房里，她将书房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兰儿和桂儿想上前帮忙，她却吩咐二人退守门外。

　　她看向盒子里那枚虎豹纹的铁块，伸手拿起来捏了捏。

　　这个还是带入宫里给莫淇晚瞧瞧吧……

　　吃过午饭，待穿上那套王琴送过来的桃夭洒金褶裥裙，桑榆整个人看起来真如春日桃花般靓丽。

　　一旁的兰儿和桂儿忍不住叹道：“姑娘，您穿这一身真是恍如话本里描绘的桃花仙子！”

　　桑榆微微一笑——秦榆十五，脸上尚有稚气，很适合穿这种显得青春可爱的衣裙，从前她的脸则偏清冷，更适合冷色调。

　　忽而想起刘烁曾言她着靛青色衣裙很美，她神色沉了下来，立马吩咐兰儿把房里的靛青色裙子都扔了……

　　待收拾停当，桑榆一行人便往府外走。

　　秦岚和王琴正好从梧桐阁出来，桑榆远远地叫了声“爹爹娘亲”，二人回头见到她，脸上立马露出了慈爱之色。

　　进宫路上，王琴时不时就瞟两眼桑榆，一边看还一边偷笑，弄得桑榆满脸莫名其妙。

　　马车经过左晔门，一路向前，至左晔台门下停下。

　　桑榆缓缓走下车，抬头环顾四周——远处殿宇林立、金碧辉煌，被宫墙如山般压着，青石砖一路往前铺开，延伸到另一个宫门。

　　稀稀拉拉的高官女眷缓缓走入，片刻后便拐到另一个方向，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大小姐！”一个爽朗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桑榆转身看去，原来是工部侍郎之女田笙，她身着劲装，整个人神采奕奕，正迈着步子走过来。

　　“田小姐。”桑榆眉眼带笑，礼貌地回了个礼。

　　田笙走到桑榆身侧眼睛亮亮的道：“你这一身桃夭百褶裙，很是好看！听说今日皇后娘娘芍药宴会举办一个特别节目，你跳舞不错，加上这一身仙子姿容，若是参与说不定有机会拔得头筹！”

　　桑榆正想说不凑那个热闹了，另一个男子声音从后方传来。

　　“秦大小姐，又见到你了！”

　　她回身一瞧，原来是文遥世子。

　　桑榆和田笙低低朝他福了个礼，文遥世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折扇，走到二人身侧。

　　文遥世子与秦岚寒暄了一阵，眼角瞄到桑榆已经被田笙拉着走了，立马跟了上去。

　　秦岚和王琴对视一眼，也抬脚往里走。

　　后面的工部侍郎田礼田大人满身肥肉，走两步就得气喘吁吁，他指着田笙跑远的方向喊道：“笙儿，等等爹爹！”

　　一旁站着的是田大人夫人江氏，她摇了摇头，奇怪道：“笙儿和秦大小姐何时那般要好了？这几日在家也常听她念叨秦大小姐英姿飒爽、豪气十足。豪气我倒是晓得，穿金带银的能不豪气吗，可怎的就英姿飒爽了。”

　　田大人一边走一边道：“上回，秦大小姐在琦王府射箭救下十名奴隶，行下义举，大出风头，可不英姿飒爽吗！不过咱们笙儿也就是低调，不然……”

　　“噢？不然怎么？”琦王悠悠的戏谑之声从身后传来，“本王也想知晓，田大小姐有多厉害啊！”

　　田大人和江夫人转过身，见荀王也在，连忙作揖行礼。

　　琦王冷笑一声，往前迈开步子，荀王则微笑着点了点头道：“秦大小姐那日，确实风采无双。”说完便缓缓跟上了琦王。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含芳园移步。

　　但见——含芳满园争春色，唯有芍药挂枝头。

　　却不见芍药灼灼之处，藏着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