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月奴 ...
-
“大夫有所不知,我家住灵山吉祥村,听说有人上山打猎,撞见死人了!”
大夫笔尖一停,“什么时候的事啊,前几天我们也去采药了,是不是啊小水?”
水镜正在偷看青衣男人,忽然被陈叔喊住,她飞快收回眼,道:“是。不过灵山这么大,我们采药也不一定能碰上。”
妇人道:“姑娘说得在理。事儿啊,我是昨日知道的,那几个猎户去深山捕猎,闻到一股怪味,几人循着气味追去,发现一个坑,周围有野兽脚印,想来是被它们刨开的,这坑里,是一堆残骨。
“残骨下压着另外一些黑褐色的残肢,人数不少。骨头上有平整切痕,像是被兵器砍的,村里都在传,是山里又来土匪了,把这些人劫财害命丢了喂野兽。如今啊,真是人心惶惶,都不敢出门啊!”
“土匪?不能吧,当年永安侯剿匪的气势,老夫还记得清清楚楚。一声令下,荡平贼寇,着实难忘啊。”
妇人道:“唉,永安侯老啦,他哪能管得住灵山,他的儿子不就是在灵山失踪了,说不定就是遭了土匪报复……”
陈叔宽慰她,“他家二郎早就找到啦,回邺州已有一年,听说在咱们临州待了两年,要是有,怕是一回去就带人上山剿匪了。”
“数十具尸骨躺在坑里,若非土匪,能有谁有这般残忍手段?”
陈叔搁下笔,“吉祥村没村民失踪吧?”
妇人摇头,“没,没有。”
“既然没有,那些人许是外地来的。哪有土匪专劫外人,不侵扰村民的?再说,杀了这么多人,村民连土匪的影儿也没瞧到吧?倒是有另外一种可能,灵山连绵起伏,外人要来临州腹地,必须要走山路,两山夹道,是伏击的绝佳位置。当年莲将军也是在那块地方失踪的。”
水镜“咦”了声:“莲将军……嘶,好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青衣男人站在一臂之外,道:“姑娘知道?”
水镜挠挠脑袋,忽然眼睛亮起,双手一拍,“我记起来了,莲将军,邺州莲氏,是那个不举的莲二郎吗?”
此言一出,大堂内一片寂静。
男人嘴角一僵,“不举?”
“小丫头,你可别胡说,”陈叔撇撇嘴,“仰慕他的人可是从邺州排到临州,你说这话,当心被打喽!”
水镜连忙捂嘴,眼睛滴溜一转看向面色不善的青衣男人,心道:“他看着有些生气,莫不是莲二郎的拥趸?不是吧,随口一说也能碰上他的信徒,这么倒楣?”
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听买菜大娘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青衣男人修眉挑起,“假的。”
“哦哦,对不住,”水镜不欲争辩,她试探着又开口,“你认识他?”
青衣道:“见过几面。”
见过几面就能知道他行不行,是在正经地方见面的吗?
水镜还未说话,青衣男补上一句:“家中做生意,一起吃过饭。他,在我这买了簪子,用来送给心上人。”
这能证明什么?王大柱都能靠财力娶上媳妇,更别说这位受人称赞的莲将军了,想来容貌不凡,能迷惑不少女人。万一银样镴枪头……不对,水镜从跑远的想象中抽身,莲二郎如何,和她没有干系,她干嘛要把他往坏处想。
水镜生硬转移话题,“我听郎君说得一口官话,也是邺州人吗?”
青衣男人道:“十岁前住在邺州,父母行商,跟着他们到了临州,从此定居。”
水镜又问:“既然是临州人,你为何要久居客栈,看你……”
话说一半,她突然止住。
水镜看着男人,果然对上他诧异的目光,流转间又闪过戏谑。
水镜咽了口唾沫,后悔一时口快,说出让人曲解的话。天啊,哪个好人会注意别人在不在客栈久居的?这话说的好像她在偷窥他……她没有!水镜不是这样的人,她总是往那看,只是怕天降飞棍,而已!结果,一不小心看到他坐在窗边喝酒,一不小心和他对视上了。
男人攥拳抵在嘴前,轻咳一声,耐心地回答她:“有人说,我失忆前曾在镇上待过一阵,此番故地重游,便是为了寻找记忆。”
水镜道:“那郎君有记起一些事吗?”
男人苦笑,“暂未,三年了,或许我该放下,是吗。”
水镜:“昼短苦夜长,当要秉烛游。郎君执着于忘记的事情,徒增悲伤,不妨专心于眼前风景,心静了,总有一日会记起的。”
说着,她压低声音,“别看陈叔傲娇,他是真有两下子,你不要扎针可以试试喝药。”
男人微笑,也轻声道:“喝药么。”
水镜点头,“嗯嗯,一般药房不管用。陈叔隔几日便给我配新药方,不过这药方不外传……我,我通些药理,可以给你改一份。”
男人定定看着她,“多谢姑娘了。”
“不用谢。”水镜瞅了眼对面诊间,陈叔在与妇人谈话,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交流。
水镜胆子一下大了,她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直白道:“我叫水镜,郎君叫什么呀?”
“水镜……”男人口齿碾磨,“姑娘记得自己叫什么?”
“原是不记得的,”水镜掏出一个空荷包,垂在他眼前,“你看,上面绣了字。”
橘色荷包中一文不名,轻得在男人眼前飘荡,上面绣着两个端方大字:水镜。
水镜看到荷包的第一眼,是欣喜的,因为她能拿出药钱了,一摸却发现空空如也。
她很茫然,自己为什么会带一个空荷包,无可奈何中又夹杂着庆幸:她大概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水镜,我记住了,”男人直直看来,接着慢悠悠说道,“我姓连……”
水镜的心吊了起来,“莲,你说,你姓莲?”
男人轻笑,“不是草木莲。家中世代行商,不敢和莲氏攀关系。连,乃是环环相扣的连,我名自心,你可叫我连自心。”
水镜悬起的心落下,“好,好,连自心。连字中间是个‘车’字,车当御,你爹娘是望你架长车,行出一条坦途吗?”
男人一怔,随即解释:“水……姑娘说对了一半。车,非御也,乃是追赶之意。我表字追月,小字月奴;心月相映,皎洁自明,爹娘为我取名自心,是盼我行高洁之事。”
月奴……水镜默念他的小字。
她没想到,三言两语,就套出了连自心九成的身世,他怎么连小字都说出来了?
她对着连自心眨眨眼,心里狂笑:“哎呀,好单纯的男人,怎么没有防备心?”嘴上却应和道:“好名字,追月好,月奴好,郎君文质彬彬,很恰当。”
连自心抿唇,眼中划过笑意,“今日有幸,能和水姑娘结识。时候不早了,不便多留,你我约定的……药方,我托我阿弟来取,多谢姑娘。”
水镜叫住他,“阿弟?你不在客栈么?”客栈离杏林馆只要几步路,连自心没必要舍近求远叫他阿弟来,想来是有事不在。
连自心道:“除了失忆之因,久留此地也为了做生意,如今生意成了,我打算先行离开,留阿弟收尾。说来惭愧,我在灵山住久了,无法适应吵闹环境,客栈附近热闹,住得并不安心。”
水镜:“住灵山上,听着不安全啊。”
连自心镇静道:“在下在山路往返多日,并没有碰上打劫之事,陈大夫言之有理,那些人的死,另有隐情。”
她绕有兴趣地问道,“山路崎岖,郎君不辞辛劳往返,是要做隐居的商人?”
“出山铜臭,入山净心,”连自心垂眼,“再会,水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