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谢礼 连自 ...
-
连自心走后不久,妇人忽然哎呀一声,摊开手道:“糊涂了,帕子还没有还给那位郎君。”
她垂头看着手心的帕子,不知如何是好。
水镜窜到她面前,一手撑在桌上,朝妇人笑了笑,道:“他住的离这里不远,我替夫人去还,如何?”
“啊,那多谢了。”妇人感激道。
雨入夜未停,虽只隔着一条街,水镜并不想刻意地单独跑一趟,她打算挑个晴日,和药方一同送去。
隔日天便晴了,晴光照拂下,她身形轻盈,打好要说的腹稿,只待客栈二楼的支窗打开。
只是这日,她没有见到连自心。午时,在她去往食肆的途中,一个自称连自心阿弟的人拦住了他。
此人叫杜然,杜然告知她,连自心天未亮便走了,以后若有急事,可以先去隔壁巷的打铁铺找他。
奇怪奇怪,连自心的阿弟居然姓杜。
杜然如是解释:“爹不一样。”
水镜一时没听清:“啊?”
杜然道:“他爹是富商,我爹是打铁的。”
原来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为了让他母亲安心,连自心常帮扶他这个弟弟,杜然家住镇上,凡事临州有差事,他都会带上杜然。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杜然接过药方,并没有多问。
“他什么时候会来?”
杜然道:“不知。”
他惜字如金。
水镜对这样守口如瓶的男人毫无办法。
杜然补充一句:“我猜,三天内他会回。”
你猜?水镜摆摆手,指着杏林馆,“我住那。朋友,他回来了告诉我。”
杜然点头,水镜跟着他点头。
接着,他掏出一只玉镯,双手奉上。
水镜疑惑道:“干什么?”
杜然道:“……大哥送你的。”
水镜垂头,镯子上流动着细腻的光,冰凉的质地顺着晴光流入水镜眼中,她脊背突然一凉,“药方无需银钱,也不值这个价。”
杜然面不改色,“和姑娘有缘,为感姑娘劳心,以玉镯谢之。他说的。”
杜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听得水镜的心又悬又放。水镜终是接过白玉手镯,她左右打量,仿佛这价值连城的镯子已经变成一箱金子。
不过,别人送的镯子不好当掉。水镜给完药方,偷摸溜回杏林馆,左想右想,还是将这易碎的金子放在妆奁中。
她没想到,杜然说完后的第三天,连自清真的回来了,隔着窗遥遥和她道谢,一日后又走了。
谢礼一件件送来,不过没有钱财,都是些女子的饰物。
时间久了,水镜写完药方后,会留下几句俏皮话,连自心从不回信,只会在水镜回来后的某个赶集的吵闹清晨,坐在窗边,一本正经地回复她写在药方上的话。
例如,水镜写道:“手掌大的两个鸡蛋,能炒出两盘菜,一盘盐炒鸡蛋,一盘酱汁炒鸡蛋。”
连自心提议:“加些韭菜会更入味。”
说得有理,可惜可惜,陈叔不吃韭菜,医馆里半根韭菜不会有。
连自心道:“葱白油爆,也别有滋味。”
两人若即若离地维持着信友关系,别的没变化,水镜对于吃食方面的研究真是长进不少,连自心说的一些山珍海味,都要把她肚里馋虫勾出来了。
天遂人愿,在二月廿五这日,杜然告诉她,三日后连自心要回来,还邀她去镇上酒楼吃夜饭。
她十分激动,那可是镇上最贵的酒楼。她新交的好友翠翠是这个酒楼的少东家,翠翠邀她去吃过一次,菜品香脆爽口、软嫩鲜滑,镇上美食之最非它莫属,她喜欢得不行,但她没钱,面对翠翠再次邀请,她脸皮薄着拒绝了。
水镜很有骨气,不会让一个人请她吃两次饭,可不同的人请她吃一次饭就不同了,她欣然答应。
本来,她打算采完药去赴约的,没成想居然被门砸到了!
*
水镜喝药睡死过去,睁眼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她退热了,感觉腹中空空,便慢吞吞地下床吃饭,沈姨夸她身子骨好,以后肯定长寿,看她没事,一刻不停地赶去了食肆。
她嚼着清淡的菜,叹了口气,接下来的几天她无缘吃到被称之为发物的美味荤菜了。
陈叔瞧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年轻人,要多吃点素食,切忌大荤。”
水镜有气无力地点头,仰头喝尽剩下的白粥。
这时,陈叔道:“你这身上是怎么回事?”
水镜拿碗的手停住,“撞树了。”
直接告诉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破庙的人来者不善,事情诡谲多变,不能把陈叔和沈姨牵扯进去。
“撞树?”陈大夫嘴巴一抽,“哪的树?”
你还能记得哪棵树?
水镜道:“破庙旁边坡上的树。”
陈大夫手里的筷子啪嗒一放,下酒菜都没心思吃了:“树上是长刀枪剑戟还是斧钺钩叉了,能弄得一身血……!”
水镜缓缓咽下最后一口粥,缓缓抬眼,接着,缓缓点头,“嗯。”
一道质疑盘旋在上空:“嗯?你的背上有伤,撞树撞到背,难不成你是倒着走的?!”
水镜眼前糊弄不过去,抱头捂耳:“陈叔,我真的撞到树了……”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接着脚下一滑,脑袋磕到石头……嗯,然后从山坡滚下去了。”
绑着绷带的身躯在甩动手臂时动作迟钝,姿态滑稽好笑。
许是动作太大,扯到伤口,她嘶了一声,顺势扯开话题:“昏倒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他们……怎么找到我的?”
见水镜痛得龇牙咧嘴、脸色苍白,原本要刨根问底的陈大夫神色一软,叹气道:“那俩小兄弟说,他们见你迟迟不赴约,杏林馆也没你的踪影,怕你在山上出事,两人赶忙上山,却在破庙外的杂草丛里找到了你。”
她昏倒在破庙里,连自心他们却在破庙下杂草丛中找到她,是那几个人把她扔下去的?
看她被门砸不够,要将她摔死在荒野,不会吧?
让她在破庙自生自灭岂不更好?等血流干或是捅上一刀,就能和黑风寨那群土匪一起升天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难道,他们不想杀她,也不想救她,把她丢到破庙外,听天由命?
水镜想得头疼也想不出所以然来,然而,在下一息,她听到一个更让她头疼的问题:
“丫头,你觉得小连和小杜哪个好啊?”
水镜撑着脑袋,毫不犹豫道:“是朋友,当然一样好啊。”
水镜说出了和昨晚完全不同的答案。
要说真,那定然不可能,她看到连自心的第一眼,就被他吸引——即使那时只在窗外看到他的上半身,她已从朝露般无暇的脸上看到他清冷的气质了。
要说假,也不全对,半真半假的违心之言,也有她自己的考量,昨晚在浑身疼痛中回忆和连自心的点点滴滴,她惊觉,原来泾渭分明的界限早就隔断彼此,她的脑中,是他的眉眼弯弯,是他勾着的唇,他的笑,只有他的笑,再没有其他。
和煦的笑,如嵌在脸上的面具,配上他忽远忽近的态度,整个人文雅得如同假人。
世上,真有如此温良谦恭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