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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厕所里的挂件   初二那 ...

  •   初二那年,江声长高了。他本来是全班最矮的,坐在第一排,脑袋只比课桌高出一点点,老师写在黑板最下面的字他得眯着眼看。到了初二,他突然蹿了一截,像一棵被雨水催着往上拔的竹子,超过了陆野。陆野还是那个头,一米六五,没再长。他有时候会抬头看江声,江声的校服袖子短了,手腕露出来,骨头凸着,像一节一节的竹节。

      江声的个子蹿起来之后,声音也变了。变声期的大提琴手是最痛苦的——声音变了,手指也在变长,原来的指法全得重新练。他每天练琴练到手指起茧,茧子破了,流血,再结茧。茧子一层叠一层,摸上去像砂纸。陆野看在眼里,他每天中午还是去音乐教室,江声练琴的时候,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把江声的水杯装满水,放在旁边。水是从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的,温的,不烫嘴。陆野每次接完水,都会用手背试一下温度,太凉就兑一点热水,太热就拧开盖子晾一会儿。

      有一天江声练完琴,手指上的血把琴弦染红了。不是一滴,是一道,暗红色的,顺着银色的弦淌下来,在C弦上凝成一小团。陆野看见了,走过来,抓住他的手。江声的手在抖,不是疼,是练太久了,手指已经麻了。陆野的手指粗,茧子厚,但握得很轻,像捧着什么东西怕碎了。

      "别练了。"陆野说。

      "没事。"江声说,"茧子破了,长好就行了。"

      陆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创可贴。不是药店那种精装的,是一块钱一大卷的那种,透明塑料皮,里面的创可贴边缘已经起毛了。他撕开一张,贴在江声的食指上,贴得很仔细,先把创可贴的膜撕掉,对准茧子破了的位置,轻轻按下去,再用手掌根把边缘压平。然后是无名指、中指、小指,每一根都贴了。江声的手指细长,创可贴比他的指节宽出一截,陆野就把多出来的部分折到指背,用指甲掐出一道印子。

      "明天别练了。"陆野说。

      "明天有排练。"

      "排练也不行。"

      江声看着陆野。陆野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了。他很少看到陆野这样——陆野平时是那种天塌下来先笑两声的人,翻墙被铁丝网刮了额头,他第一反应是"没事",修车机油浇一脸,他说"还行"。现在他皱着眉,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好吧。"江声说。

      陆野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他把剩下的创可贴塞进江声的口袋里。创可贴的塑料卷从口袋里露出一角,江声没管。

      "不够了跟我说。"

      初二下学期,班里开始传一些话。

      "江声和陆野是不是搞基?"

      "陆野每天中午都跟着江声去音乐教室。"

      "我看见他们一起回家。"

      "江声书包上那个琴形挂件,是陆野送的吧?"

      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教室里嗡嗡地飞。江声听到了,他没反应,低头翻谱子,翻页的时候手指很轻,怕把纸撕了。陆野也听到了,他也没反应,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拿铅笔在课本封面上画小人——还是那个圆脑袋、短胳膊短腿的,旁边写着"江","声"。他画完,把课本合上,翻到封面,封面上已经画满了这种小人,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

      直到有一天,下午第二节课课间,班里的几个男生把江声堵在厕所里。

      厕所是老式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领头的是赵磊,体育委员,个子高,力气大,篮球场上能把人撞飞。他站在厕所门口,堵住江声的去路,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胖的,一个瘦的,三个人把走廊和厕所之间的门框填满了。

      "江声,听说你喜欢男人?"赵磊说,嘴角翘着,像含着什么东西。

      江声没说话。他背着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琴形的挂件——黑色的,金属做的,表面镀了一层哑光漆,是陆野去年在网上买的,刻了"别忘"两个字。挂件的链子是银色的,细细的,挂在书包拉链头上,走路的时候会晃。

      "你跟陆野搞一起了?"赵磊又问,声音提了一度,像是在喊什么口号。

      江声还是没说话。他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赵磊伸手去拽那个琴形挂件。他的手指粗,捏住挂件往下一扯,链子断了,挂件掉在地上,落在厕所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赵磊用脚踩住,碾了碾。鞋底的花纹压在挂件上,哑光漆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

      "就这破玩意儿?"赵磊说,脚还在碾,"陆野送你的?"

      江声扑过去。他个子比赵磊矮半个头,但拼了命的时候力气很大。他推了赵磊一把,两只手一起推,推在赵磊的胸口。赵磊没防备,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洗手池上,洗手池是白瓷的,发出一声闷响。赵磊的嘴角磕在池子边上,破了,渗出一点血。

      其他几个人愣住了。胖的那个张着嘴,瘦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

      陆野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江声被三个人围在中间,挂件在地上,赵磊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白瓷池子上,一小滴,一小滴的。

      陆野什么都没说。他走过来,脚步很稳,没有跑,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江声前面,挡住了赵磊的视线。

      "让开。"陆野说。

      赵磊说:"你他妈——"

      陆野一拳打在赵磊脸上。不是那种抡圆了胳膊的打法,是短促的、从腰里发力的一拳,打在赵磊的鼻梁上。赵磊的鼻子流血了,血从鼻孔里涌出来,滴在白瓷池子上,和江声的血混在一起。其他几个人想上来,陆野转过身,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哭了的红,是充血的红,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火。

      "谁上?"

      没人敢上。胖的那个缩到瘦的那个后面,瘦的那个低着头,假装看地上的水渍。

      陆野弯腰捡起地上的挂件。链子断了,挂件上多了一道划痕——赵磊的鞋底碾出来的,在琴身的侧面,一道白色的印子,像一道疤。他把挂件揣进口袋,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大腿。然后他拉住江声的手腕——不是手,是手腕,因为江声的手上还贴着创可贴——拉着江声走了。

      出了厕所,走廊里的光很亮,照得人眯眼。江声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里面往外涌的那种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还在颤。

      陆野说:"没事了。"

      江声说:"你不该打他。"

      "该。"

      "他会找人打你。"

      "让他来。"

      江声看着陆野。陆野的嘴角也破了——是刚才撞到厕所门框上磕的,门框是水泥的,棱角锋利,磕出来的口子不大,但往外渗血,血顺着下巴流到脖子,被校服领子吸了。江声伸手去摸,陆野躲了一下。

      "别碰。"陆野说,"疼。"

      "你活该。"江声说。

      但他说完,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大颗大颗掉眼泪的红,是眼白周围泛上来的一层薄薄的红,像有人在他的眼睛里泼了一滴水彩。他眨了两下眼,把那层红眨回去了,但陆野看见了。

      陆野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陆野的手很大,掌心有茧子,拍在江声的头发上,力道不重,像在拍一只猫。江声的头发软,被拍了一下之后塌了一小块,刘海歪了。

      "哥在呢。"

      江声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摸着书包上断掉的挂件链子,金属断口很锋利,他摸了一下,指尖被划出一道白印子,没出血。他把手收回去,攥在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陆野塞给他的创可贴,塑料卷的角硌着他的指腹。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下雨。江声和陆野站在那里,一个低着头,一个拍着他的头,像两棵树,一棵细的,一棵粗的,根长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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