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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次争吵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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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初一下学期,学校要交一笔资料费,六十块钱。
江声交了,陆野没交。
不是因为没钱,陆野他爸开大货车,一个月能挣不少,但陆国栋的习惯是“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资料费属于"可交可不交"陆国栋说"课本上的题够你做了,买什么资料"。
陆野没跟爸争,他把这事跟江声说了,江声说:“那我借你笔记。”
陆野说:“不用。”
江声说:“你不要资料,笔记总得有吧。我多复印一份给你。”
陆野说:“我说了不用。”
江声说:“你别犟。"
陆野说:“我没犟。我爸不让买。"
江声说:“你爸不让买,我给你买。又不是花你的钱。”
陆野说:“那更不行。”
江声说:"为什么?"
陆野说:“你给我的够多了。”
江声愣了一下,说:“我给你什么了?”
陆野说:“鞋带。手套。还有
他没说完。
江声说:"还有什么?"
陆野说:“没什么。”
江声说:“你说。”
陆野说:“我说了。鞋带。手套。没了。"
江声看着他,陆野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说漏了什么,又赶紧补上了。
江声没再追问,但从那天起,他注意到一件事陆野记东西用的本子,是他的,不是陆野的,是江声的。
江声有个习惯:每学期开学,他妈给他买两本笔记本,一本用来记课堂笔记,一本用来抄谱子,抄谱子的那本,是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五线谱的横线。
陆野的备忘录本子,是蓝色封皮的,五线谱横线。
江声是在音乐教室里发现的,陆野的备忘录本子摊在桌上,蓝色封皮朝上,五线谱的横线从封皮上透出来,江声看见的时候,陆野去上厕所了,他没翻,但他认得那本本子,全校只有他一个人用这种蓝色五线谱封皮的笔记本因为他妈在文具店挑的时候,觉得"学音乐的用五线谱本子应景"。
江声没说,但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生气,是说不清楚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只手,轻轻地按了一下。
资料费的事最后还是没解决,陆野没交,老师问了两次,陆野说"我爸不让买"老师没再追问。
但江声还是多复印了一份资料,用音乐教室的复印机音乐老师有一台小复印机,用来印谱子,江声趁着午休,把资料一页一页复印了,装订好,放在陆野的桌上。陆野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一沓订好的纸,封面写着"资料(给陆野)"字迹是江声的,很小,很紧。
陆野拿起那沓纸,翻了翻,每一页都复印得很清楚,有的地方江声用铅笔做了批注一不是资料上的内容,是江声自己的理解,写在页边空白处,字很小,像蚂蚁。
陆野翻到最后,最后一页的页脚,江声写了一行字:
“第 17页第三题我也不会,你教我。”
陆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那沓资料夹进蓝色封皮的备忘录本子里,合上,放进抽屉。
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江声回头看他,说:“你干嘛趴着。”
陆野没说话。
江声说:“你别哭啊。”
陆野说:“我没哭。”
江声说:“那你趴着干嘛。”
陆野说:"困。"
江声说:"你刚才不困。"
陆野说:“现在困了。”
江声没再问,但他知道陆野在笑,因为陆野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地抖。
那天下午放学,江声走在前面,陆野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走到岔路口,往常到这里就分开了一江声往左,回家,陆野往右,去公交站。
今天陆野说:“我送你。”
江声说:“送我干嘛。不顺路。”
陆野说:“我今天走左边。”
江声说:“你回家走左边?”
陆野说:“嗯。”
江声说:“你家在右边。”
陆野说:“我今天去右边办点事。”
江声说:"右边有什么事。"
陆野说:“你别管。”
江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沿着左边的路走,路灯亮了,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比冬天好多了,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像毛笔蘸了淡绿色的墨,在树枝上点了一下。
走到江声家楼下,江声停下来,说:“到了。”
陆野说:“嗯。”
江声说:“你回去吧。”
陆野说:“好。”
但陆野没动。
江声看了他一眼,说:“你干嘛?”
陆野说:“你上楼吧。我看着你上去。”
江声说:“你看着我上去干嘛。”
陆野说:“怕你摔了。”
江声说:“我不摔。”
陆野说:“你上次摔了。音乐教室门口。鞋带松了。"
江声想起来了,是有一次,在音乐教室门口,他鞋带松了,踩了一脚,差点绊倒,陆野在后面扶了他一把,那时候他还骂陆野"你别老跟着我"。
江声说:"你记这个干嘛。"
陆野说:"我记性好。"
江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陆野还站在路灯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楼道的墙上。
江声说:"你回去吧。别看了。"
陆野说:"你上去我就走。"
江声上了两层楼,到转角处,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野还站在那里。
江声没再看了,他快步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别的。
他开门进去,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路灯下面,陆野还站在那里。
江声的窗户对着路灯,陆野抬头,看见了三楼阳台上的一个人影,他抬起手,挥了挥。
江声站在阳台上,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他没挥手,但他低头看着路灯下面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门。
他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耳朵很烫。
备忘录:
"2011年3月7号,今天送他回家,他说不顺路,我说我今天走左边,他看了我一眼,他上楼了,我在楼下站了很久,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我看见他了,他没挥手,但他看了我很久,我耳朵烫了一路,回家我妈问我怎么耳朵这么红,我说风大,风是不大,是他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