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变声期 201 ...
-
2010年春天，江声的嗓子开始变声。
先是有一天早读，他起来读课文，发现自己的声音劈了，一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名"字劈成两截，前半截是原来的声音，后半截突然沉下去，像一根弦突然松了。
全班笑，他也笑了，没当回事。
但之后越来越明显，他的声音像一辆换挡不顺的破车，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有一段是哑的，说话的时候经常突然变调，一句话里能变三次。
音乐老师让他别练琴了，变声期的大提琴手要保护嗓子，也要保护耳朵一一声音变了，对音准的感知会乱。
江声没听，他还是每天中午去音乐教室练，但练的时候不唱谱了，只在心里默唱，弓在弦上走，声音从琴箱里涌出来，他自己听。
有一天他拉完一首曲子，发现陆野没在后面说话，往常他拉完，陆野都会说一句“好听”或者“那个音不对"今天没有。
江声回头，陆野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他。
江声说:“你怎么不说话。”
陆野说:“我在听。”
江声说:“听出什么了?”
陆野说:“你今天拉的低音比以前多。”
江声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听出来的?“
陆野说:“你变声了。声音沉了。拉琴的时候低音也多了。以前你拉到高音会笑一下。今天没笑。"
江声低下头，他没想到陆野能听出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说:"你耳朵真灵。"
陆野说:“我耳朵一直灵。”
江声说:“那你听见我声音劈了?"
陆野说:“听见了。”
江声说:“你怎么不笑。”
陆野说:“有什么好笑的。你又不是故意的。”
江声看着他，陆野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敷衍，不是哄他。
江声的嗓子突然有点发紧，不是变声那种紧，是别的。
他说:“你出去。我要练琴。
陆野说:"我每天都在这。"
江声说:“今天不行。”
陆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江声把脸埋进琴箱里，琴箱里有一股松香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闭上了眼睛。
他的嗓子发紧，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一陆野刚才那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颈上，不重，但很暖。
变声期持续了大半年，江声说话的声音从尖细变得低沉，中间经过了一段很尴尬的日子一一有时候说话是正常的，有时候突然变成公鸭嗓，说一句话要分三次说完。
班里有人学他说话，赵磊带头，江声走进教室，赵磊就捏着嗓子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一“全班笑。
江声没理，走回座位。
陆野在后面看着，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赵磊的书包带子断了,不是自然断的,是用刀割的,割口很整齐，从中间一刀切开，帆布边毛糙糙的。
赵磊举着断掉的书包带子，在教室里喊:“谁干的!”
没人说话。
陆野趴在桌上睡觉，手伸进抽屉里，摸了摸一把折叠刀，刀是他爸修车用的，很小，刀片收起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打火机那么大，他早上带来学校，午休的时候在厕所里把赵磊的书包带子割了。
他没告诉江声。
江声后来发现了，不是因为陆野说了，是因为他发现陆野抽屉里那把折叠刀不见了，他问陆野，陆野说"丢了"。
江声说:“你别做傻事。”
陆野说:“我没做。”
江声说:“赵磊的书包
陆野说:“跟我没关系。”
江声看了他很久，说:“你别为了我跟人打架了。”
陆野说:"我没打架。"
江声说:“那别割人书包。”
陆野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江声说:“除了你没人这么干。”
陆野想了想，说:“那你别让人学你说话。”
江声没再说了。
但他后来再被赵磊学说话的时候，没有以前那么在意了，因为每次赵磊学他，第二天赵磊的什么东西就会坏一一铅笔盒合不上、椅子腿松了、课本里夹了一张写着"闭嘴"的纸条。
纸条不是陆野写的，是另一个男生写的，那个男生坐在赵磊后面，看不惯赵磊很久了，但他不敢承认，陆野替他背了锅。
江声问陆野:“是不是你放的纸条?"
陆野说:“不是。”
江声说:"那椅子腿
陆野说:“也不是。
江声说:“你别撒谎。”
陆野说:“我没撒谎。椅子腿是自己松的。赵磊那么胖，坐什么都松。”
江声没再问，但他知道一那些事都跟陆野有关,不一定是他亲手干的,但一定是他安排的，陆野在学校没什么朋友，但他认识高年级的几个男生，那几个人抽烟、逃课、不怎么管闲事，但陆野帮他们修过自行车一一用他爸教的手艺，把一辆快散架的自行车调好了链条和刹车，那几个人欠他人情。
人情还得很慢，但还得很彻底。
江声知道这些，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在音乐教室里，拉琴的时候，偶尔会多拉几个高音，不是为了练琴，是想看看陆野还会不会在他拉完之后说"那个音不对"。
陆野每次都说。
"那个音不对。"
江声说:“你又不懂音乐。”
陆野说:“我耳朵灵。
江声就笑了，虎牙。
备忘录:
"2010年5月，小声变声了，说话像公鸭，有人学他，我割了那人的书包带子，他问我是不是我干的,我说不是,他看了我很久,他眼睛很亮,像琥珀,他没再问,他拉琴的时候多拉了几个高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我每次都说'那个音不对'。他就笑,露出小虎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