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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军大衣 初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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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上学期,第一场雪,十一月底,北方的雪来得又急又猛,一晚上把操场盖白了。
江声早上到教室,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件东西——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椅子上,不是他的,他的棉袄挂在教室后面的挂钩上,还挂着呢。
他拿起那件大衣看了看,袖口磨白了,拉链是铜的,有点锈,里面是军绿色的绒布,摸着很暖,大衣的标签上写着"陆国栋"三个字,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大,笔画很重。
江声拿着大衣,转过身。
陆野趴在桌子上睡觉,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毛衣是灰色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江声走过来,把大衣放在陆野桌上,大衣碰到陆野的胳膊,陆野醒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大衣,又看了一眼江声。
"你干嘛放我桌上?"陆野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这是你的?"
"我爸的。太大了,我穿着拖地。"
"那为什么在我座位上?"
陆野翻了个身,脸埋进胳膊里,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件棉袄太薄了。今天零下。"
江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确实薄,他妈给他买的,说"能穿就行",袖子还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他每天早上骑车到学校,手冻得握不住笔。
"不用。"江声说,"我不冷。"
陆野没抬头,他说:"你手都紫了。"
江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是紫的,骑车的时候没戴手套,风灌进袖口,手背冻得发青。
"真不用。"
陆野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江声的手,皱了皱眉,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缩回来,伸到江声面前。
"比一下。"陆野说。
江声愣了一下,他把手伸过去。
陆野的手比他的大了一圈,手指粗,指节有茧,指甲剪得很短,江声的手细,手指长,指腹有薄薄的茧——拉琴磨出来的,两只手放在一起,陆野的手像一只大手套,把江声的手包住了。
"你看看。"陆野说,"你那叫不冷?"
江声想把手抽回来,陆野没松。
"穿着。"陆野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江声没再推,他把大衣拿回座位上,穿上了,大衣确实太大了——下摆盖过膝盖,袖子长出一截,他得卷两道才能露出手指,但很暖,军绿色的绒布裹着身体,像被一个很大的东西抱住了。
那天课间操,江声穿着那件大衣去操场,全校的人都穿着校服,就他一个人裹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像一颗移动的白菜,有人笑,他没理。
做操的时候,大衣太厚了,动作做不到位,江声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勉强比划着,陆野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笨拙地伸展胳膊,大衣的下摆甩来甩去。
陆野笑了。
江声回头瞪了他一眼,陆野赶紧收住,假装看天空。
大衣穿了一个冬天,江声每天都穿,他妈后来问过他"你那件新棉袄呢",他说"借同学了",他妈说"借谁了",他说"就,同学",他妈没再追问。
春天来了,大衣脱下来,江声叠好,还给陆野。
陆野接过大衣,翻了翻口袋,左边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江声写的课程表,夹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陆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纸条抽出来,折好,塞进了自己口袋。
江声看见了,他说:"那是我的课表。"
陆野说:"我知道。"
江声说:"你还我。"
陆野说:"我留着。万一你哪天又忘带书了,我好提醒你。"
江声说:"我什么时候忘带过书?"
陆野说:"上周。数学书。我借你的。"
江声想起来了,上周确实忘带了,陆野把自己的数学书推过来,两个人合看了一节课。
"那也不用留课表。"
"我乐意。"
江声没再要了。
那张课表在陆野的口袋里待了整个春天。
春天来得不声不响,雪化了之后,操场上冒出一层嫩绿色的小草,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阳光的暖意。
大衣收起来之后,江声又穿回了那件袖子短了一截的棉袄,手腕重新露在外面,但春天的风不比冬天,凉是凉的,不至于冻得握不住笔。
陆野的口袋里一直揣着那张课表,折成四折,塞在裤兜最深处,有时候体育课跑完步,他掏钥匙的时候会带出来,课表飘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一眼,又折回去塞回去。
江声看见了,说:"你还没看够?"
陆野说:"我看你周二下午第二节是什么课。"
江声说:"体育课。"
陆野说:"哦。那周三呢?"
江声说:"周三下午第二节是音乐。"
陆野说:"你上周三没去音乐教室。"
江声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陆野说:"我去了。你不在。你跑图书馆去了。"
江声说:"我去还书。"
陆野说:"你没跟我说。"
江声说:"你又没问。"
陆野没再说话,把手插回口袋里,课表在指尖被捏得发皱。
倒春寒的时候,气温又掉到零度以下,江声的棉袄挡不住了,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手指冻得发白,握笔的时候有点抖。
陆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暖宝宝,撕开包装,隔着毛衣贴在江声的后颈上,江声缩了一下脖子,说:"你干嘛?"
"你脖子都冰了。"陆野说,"别回头。回头就掉了。"
江声没回头,但他把手伸到后颈摸了一下,暖宝宝热乎乎的,隔着一层毛衣,温度慢慢渗进来。
他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走,比刚才稳了。
陆野看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那张课表最后没有回到江声手里,它出现在了陆野的蓝色封皮备忘录本子里,夹在"2010年5月"那条后面,铅笔写的字旁边,多了一张小小的、折痕累累的纸条。
陆野的备忘录,后来补的一条:
"2010年3月。他把课表要回去了,没要回去,我留着,他说'我什么时候忘带过书',我说'上周三你忘带了',他愣了一下,他每次愣都像猫被吓到,他耳朵红了,倒春寒,给他贴了暖宝宝,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每次我一说'我乐意',他就红,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