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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带子断了   201 ...

  •   2010年春天,安平市第三中学,初一第二学期。

      操场边的柳树发芽了,风一吹,柳絮飘得满院子都是,江声走在走廊里,琴盒背在身上,那根黑色的鞋带还绑着,绑了快两年了,鞋带边缘已经起毛,黑色的棉线一根一根地松出来。

      三月下旬的一天,音乐课。

      江声把琴盒放在椅子上,打开,调音,调完音他拎起琴盒准备放到谱架旁边,手一抖,琴盒没拿稳,往下滑了半尺。

      鞋带在那一瞬间绷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嘣",不是琴弦断的声音,是鞋带。

      江声低头看,鞋带从中间断了,断口毛糙糙的,两截黑色的带子垂下来,一截还系在琴盒扣上,一截挂在书包带子旁边。

      他蹲下去,把两截断带捡起来,捏在手里。

      陆野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断了,"陆野说,"嗯,"江声说,"绑了多久了,""初一开学,2009年9月1号。"

      陆野没说话,他蹲下来,从自己鞋上解下一根鞋带,灰色的,不是黑色的,但也是棉的,"用这个,"陆野说。

      江声看了一眼那根灰色鞋带,没接,"你用了你穿什么,"江声说,"我跑得快,掉不了,"陆野说。

      江声还是没接,陆野把灰色鞋带塞进他手里,说:"先绑上,下课我去小商品市场买黑色的。"

      江声捏着那根灰色鞋带,手指头蹭了蹭断掉的黑鞋带毛边,然后他把黑鞋带收进笔袋里,用灰色的那根,重新绑在琴盒上。

      绑的时候,陆野在旁边看着,说:"松了。"

      江声紧了紧,"再紧点,"陆野说。

      江声又紧了一下,"行了,"陆野说。

      江声站起来,琴盒上的灰色鞋带有点显眼,和之前那根黑色的不一样,但他没换。

      下课,陆野真的去了北大街小商品市场。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鞋带,两块钱,粗的,和原来那根差不多,他把黑鞋带递给江声,说:"换上。"

      江声把灰色鞋带解下来,还给他,用新的黑鞋带绑上。

      断掉的那根旧黑鞋带,江声没扔,折好,放进了书包夹层里。

      那天晚上,江声回到家,把旧鞋带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

      断口处起毛,黑色棉线松出来七八根,他用手指把毛捋了捋,然后找了一根针,穿了黑线,把断口缝了两针。

      缝完,鞋带还是短的,接不回原来那么长,但他把它绕成一个小圈,塞进了琴盒的衬布底下。

      他妈李秀兰推门进来,说"睡觉了",他应了一声,把台灯关了。

      第二天,陆野在课桌里发现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上面写着:

      "鞋带断了,你给的那根灰色的,我绑了一节课,后来换了新的黑的,旧的我缝了两针,收着了。"

      陆野把纸条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看了三遍,然后他写了一张回的,往后一扔。

      "下次别摔琴盒。"

      江声收到,看了一眼,收进笔袋,笔袋里已经有一张"答案是24"的纸条,和一张"还"的纸条,现在多了一张"下次别摔琴盒"。

      2010年春天剩下的日子,琴盒上绑着新买的黑鞋带,和原来那根一模一样,但江声知道不是同一根。

      有时候拉琴,他会想起断的那一下,"嘣",很轻。

      但他没跟陆野再说这件事,陆野也没问。

      只是每天中午吃饭,陆野往他碗里夹菜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琴盒上的鞋带,确认还绑着,然后低头吃饭。

      四月。期中考试。

      江声考了年级第五。陆野考了倒数第四。

      成绩出来那天,江声回头,陆野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江声转回去,撕了一张纸,写了一个"+2",往后一扔。

      陆野打开,看了两秒,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里。

      这是他收到的第三张纸条了。

      五月。安平市开始热了。

      操场的塑胶跑道晒得发烫,江声的白球鞋踩上去,鞋底发软,他走回教室,把琴盒放下,后背的校服湿了一小块。

      陆野坐在第三排,看见他后背的汗渍,说:"你走太慢了。"

      江声说:"不慢。"

      陆野说:"那你后背怎么湿了。"

      江声没理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

      陆野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把折扇,塑料的,上面印着"安平市第三中□□动会纪念",递过来。

      江声没接。

      陆野说:"拿着扇。你后背都湿了。"

      江声接了,打开,扇了两下,塑料扇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扇完,把扇子放在桌子上,说:"还你。"

      陆野说:"送你了。"

      江声看了他一眼,把扇子收进了抽屉里。

      那把扇子后来一直放在他的抽屉里,夏天结束的时候,扇面裂了一条缝,他没扔,带回家了。

      六月。期末考前一周。

      天更热了。教室里的煤炉早撤了。窗户全开着。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

      江声的手又开始出汗。拉琴的时候,弓在弦上打滑。

      陆野给他带了一块手帕。灰色的。边角磨毛了。递给他的时候说:"擦手。"

      江声接了。手帕上有肥皂的味道。洗过很多次了。但还有。

      他擦了手,把手帕叠好,放在琴盒旁边。

      后来那块手帕也一直跟着他。和那根旧鞋带一起。在琴盒的衬布底下。

      七月。期末考试。放暑假。

      江声考了年级第三。陆野考了倒数第二。

      最后一天。陆野走到江声桌子旁边。站着。

      "暑假你干嘛。"陆野说。

      "练琴。"

      "去哪练?"

      "家里。"

      "哦。"

      陆野站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江声桌子上。

      是一颗糖。水果味的。橘子。

      "给你的。"陆野说。"考了年级第三。奖励。"

      江声看着那颗糖。糖纸是橙色的。皱巴巴的。像是被攥了很久。

      他剥开。吃了。

      甜的。

      陆野已经走了。

      江声把糖纸折好。放进笔袋里。笔袋里现在有三张纸条。一颗糖纸。

      暑假。安平市热得厉害。

      江声每天在家练琴。三个小时。上午九点到十二点。窗户开着。风扇对着他吹。汗还是往下掉。

      他有时候会想起陆野。不知道陆野在干嘛。不知道陆野考了倒数第二之后。他爸有没有骂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开学之后。陆野还会坐在第三排。他还会坐在第一排。中午吃饭的时候。陆野还会坐在他对面。往他碗里夹菜。

      这就够了。

      九月。初二开学。

      换了教室。二楼。江声还是第一排。陆野还是第三排。

      刘婷还是同桌。说了"你好"。江声也回了"你好"。

      陆野走过来的时候。江声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陆野说:"你糖纸还在吗。"

      江声说:"在。"

      陆野说:"下次给你带柠檬的。"

      江声说:"好。"

      十月。安平市的秋天很短。

      十一假期回来。天就凉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味道。

      江声穿上了薄外套。蓝色。他妈在北大街好又多超市买的。九十九块。

      陆野还是那件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还是坏的。用那根别针别着。

      江声看了那根别针一眼。没说话。

      十一月。第一次降温。

      风变了。不再是秋天的风。是冬天的风。干。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江声的手又开始裂了。右手食指。去年那个位置。又裂了。

      他没等陆野发现。自己先抹了百雀羚。铁盒的。蓝色盖子。第三盒了。

      但这次不够。裂口比去年来得深。百雀羚抹上去。疼。

      他练琴的时候。弓压上去。疼得手指发抖。

      陆野看见了。

      下课之后。陆野走过来。抓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

      "又裂了。"陆野说。

      "嗯。"

      "比去年深。"

      "嗯。"

      陆野松开他的手。走了。

      第二天。陆野的课桌上多了一副手套。黑色的。毛线的。半指。露着指尖。方便拿笔。也方便拉琴。

      他推到江声桌子上。江声看了一眼。没说谢谢。把手套收进了书包。

      从那天起。他练琴的时候戴着那副黑色半指手套。弓不打滑了。裂口也慢慢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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