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朔凌宇

3、初一的冬天 200

　　2009年冬天，安平市，初雪之后。
　　雪没积住，第二天就化了，地上变成泥水，踩一脚溅一裤腿，江声的白校服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他妈李秀兰看见之后说"你走路不看路啊"，他说"雪化了"，李秀兰说"雪化了你就不会绕着走"，他说"绕不开，路就这么宽"。
　　十二月中旬，第一次换座位。
　　班主任按身高排，江声还是第一排，但同桌换了一个女生，叫刘婷，扎马尾，上课爱记笔记，写字很工整；陆野被调到了第三排，不在江声后面了。
　　江声第一天坐到新座位上，刘婷说"你好"，他说"你好"，然后两个人一节课没说话。
　　下课之后，江声感觉到有人站在他桌子旁边，是陆野，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低着头看他。
　　"你同桌谁啊，"陆野说。
　　"刘婷。"
　　"女生。"
　　"嗯。"
　　"你跟她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
　　"你好。"
　　陆野"哦"了一声，站了两秒，走了；江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号，冬至。
　　食堂中午加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江声打了十个，陆野打了十五个，两个人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面对面。
　　陆野吃了五个就停了，把剩下的十个都夹到江声碗里；江声说"你吃"，陆野说"我饱了"，江声说"你吃了五个怎么就饱了"，陆野说"早上吃多了"；江声没再问，把饺子吃了。
　　其实他知道，陆野早上没吃多，陆野早上什么都没吃，江声来学校的时候看见陆野在校门口买了两个烤红薯，吃了一个，另一个揣在怀里，揣了一路，到教室已经凉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元旦联欢。
　　初一（3）班，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把桌子围成一圈，有人带了瓜子，有人带了橘子，有人带了MP3放歌，全班一起唱。
　　江声坐在角落里，没带东西，也没唱歌；陆野带了瓜子，磕了一地，瓜子皮堆在脚边，像小山。
　　有人起哄让江声拉琴，江声没带琴，说"没带"；陆野说"下次带"，江声看了他一眼，说"好"。
　　联欢快结束的时候，班长组织每个人写一张纸条，折起来，放进一个盒子里，抽一张，上面写的是新年的愿望。
　　江声抽了一张，打开，上面写着："希望江声的琴盒鞋带永远不断"，字迹很丑，像螃蟹爬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一月初，期末考试前两周。
　　天冷得厉害，安平市的冬天没有暖气的时候比有暖气的时候多，教室里只有一个小煤炉，放在讲台旁边，离江声和陆野都远。
　　江声的手冻裂了，右手食指，一道小口子，拉琴的时候弓一压上去，裂口就疼；他没跟任何人说，但陆野看见了。
　　下课之后，陆野走过来，抓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你手裂了，"陆野说，"没事，"江声说，"拉琴疼不疼？""不疼。"
　　陆野松开他的手，走了；第二天，陆野的课桌上多了一管"百雀羚"，铁盒的，蓝色盖子，三块钱一盒，他推到江声桌子上。
　　江声看了一眼，没说谢谢，把铁盒收进了书包；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练琴之前，先在手指上抹一层百雀羚，裂口慢慢长好了。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
　　江声考了年级第七，比期中进步了两个名次；陆野考了倒数第三，比期中退了两个名次。
　　成绩出来的那天，江声回头，陆野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江声转回去，撕了一张纸，写了一个字，往后一扔。
　　纸条落在陆野桌上，陆野打开，上面写的是："还。"
　　陆野没往回扔纸条，他趴着，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把纸条塞进了自己裤兜里。
　　一月二十号，放寒假。
　　最后一天，下午四点，放学铃响，江声收拾书包，琴盒背上，鞋带还是那根黑色的，绑着。
　　陆野走到他桌子旁边，站着，"寒假你干嘛，"陆野说，"练琴，""去哪练？""家里。""你家在哪？""老城区和平小区。""哦。"
　　陆野站了两秒，然后说："开学见。"
　　江声说："开学见。"
　　陆野走了，江声看着他走出教室门，拐过走廊，不见了；他背起琴盒，走出校门。
　　寒假，安平市很冷。
　　江声每天在家练琴，三个小时，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拉巴赫，拉完之后手指发烫；他妈李秀兰每天中午喊他吃饭，他出来，吃一碗面，然后回去继续练。
　　他爸江建国在太原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那天会带一袋子苹果，放在茶几上，说"吃"，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说话。
　　江声有时候会想，陆野在干嘛。
　　寒假第十五天，江声出门，去北大街好又多超市买百雀羚。
　　出来的时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一个人——陆野，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咬了一口，热气冒出来。
　　他看见江声，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你买什么，"陆野说，"百雀羚，""你手又裂了？""没，用完了。"
　　陆野"哦"了一声，把手里的烤红薯递过来一半；江声没接，陆野说"吃，甜的"，江声接了，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半烤红薯，吃完了；陆野说"我走了"，江声说"嗯"，陆野走了两步，回头说"你琴练得怎么样了"，江声说"还行"，陆野说"下次拉给我听"，江声说"好"。
　　寒假结束，二月下旬，开学。
　　江声走进教室，坐在第一排，刘婷还在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野坐在第三排，冲他点了点头。
　　江声转回来，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的雪化了，地上的泥水又来了，但教室里的煤炉又点上了，比上学期暖了一点；江声的手指没有裂，因为百雀羚用完了又买了一盒，铁盒的，蓝色盖子，三块钱。
　　他的琴盒上，那根黑色的鞋带，还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