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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09年的秋天 200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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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秋天,安平市第三中学,初一。
九月的太阳还毒得很,操场的塑胶跑道刚铺不久,晒得发烫,踩上去有股橡胶味。江声站在队伍里,军训已经结束了,他晒黑了两个度,他妈李秀兰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跟个煤球似的"。他说"晒的"。李秀兰说"你本来就白,晒晒也好,健康"。
他背着琴盒,鞋带绑着,黑色的。
开学第二周,第一次音乐课。
音乐教室在二楼最西边,一间长方形的教室。靠墙一排椅子,中间空着,前面有一架电子琴,老师姓周,四十多岁,短头发。戴眼镜。
周老师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江声的时候,他站起来。说:"我叫江声,江水的江,声音的声,我拉大提琴。"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人好简洁"的笑。
江声坐下了。
周老师没笑,她说:"大提琴,好,下次课带琴来,给大家拉一段。"
江声说:"好。"
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到椅背被戳了一下。
很轻一下。
他没回头。
嘴角动了一下。
下课,走廊里,陆野从后面走上来,跟他并排走。
"你拉大提琴?"陆野说。
"嗯。"
"大提琴多大?"
"大概这么高。"江声比了一下,到他膝盖上面一点。
"比我高。"
"你坐着的。"
陆野没说话,走了两步又说:"你拉什么曲子?"
"还没想好。"
"下次拉给我听。"
"好。"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分开了,陆野往三楼走。江声往一楼走,江声的教室在一楼,陆野的在三楼。
江声走到一楼,回头看了一眼,陆野还在楼梯上,没回头。
九月下旬,第一次月考,语文数学英语,江声考了年级第十二,陆野考了年级倒数第八。
成绩出来那天,陆野趴在桌子上,江声回头看了一眼,陆野的脸埋在胳膊里,看不见表情。
江声转回去,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往后一扔。
纸条落在陆野的桌子上,陆野抬起头,打开,上面写着: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24,你写的是多少?"
陆野拿笔在后面写了一行字,折好。往前一扔。
纸条落在江声的桌子上,江声打开,陆野写的是:
"我写的是12,我以为24是周长,结果是面积,我傻了。"
江声看了,嘴角动了一下。把纸条收进了笔袋里。
十月初,第一次带琴去学校。
江声的大提琴装在琴盒里,黑色的,琴盒侧面蹭破了一个小口子,海绵露出来,他没管。
音乐课上,他打开琴盒,把琴拿出来,调音。弓搭上去。
拉的是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G大调,前奏曲。
教室里很安静,周老师坐在前面,其他人在椅子上坐着,有的在翻书包,有的在发呆。
江声闭上眼睛,弓在弦上走。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他。
他没睁眼,但他知道是谁。
拉完,睁开眼,周老师鼓掌,说"好",其他人也跟着鼓。
陆野坐在最后一排,没鼓掌,他趴在桌子上,但江声看到他的眼睛是亮的。
下课之后,陆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拉的那个。"陆野说。
"嗯。"
"像什么?"
"像什么?"
"像……"陆野想了想。"像有人在哭,但又不是难过那种哭,是那种……想家了。"
江声愣了一下。
他低头收拾琴,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
"你听得出来?"他说。
"听得出来。"陆野说。"我妈不在家的时候。我爸也不在,我一个人,就是那种感觉。"
江声没说话。
他把琴收进盒子里,拉链拉上,站起来的时候,陆野已经走了。
但江声记住了那句话。"像有人在哭,但又不是难过那种哭,是那种想家了。"
后来他每次拉琴,都会想起这句话,陆野不懂乐理,不懂调式,不懂弓法,但他听得出来。
十月中旬,第一次一起吃饭。
中午,在食堂。安平市第三中学的食堂不大,两层,一楼卖饭,二楼吃饭,江声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碗米饭,一份白菜炖粉条,一份炒土豆丝,他低头吃,不说话。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陆野端着两个饭盒,一个米饭,一个白菜炖粉条,一个红烧茄子。
"这儿没人吧。"陆野说。
江声没说话,点了点头。
陆野坐下,把筷子掰开,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低头吃饭,不说话。
吃了一半陆野说:"你饭量不大。"
江声说:"嗯,吃不多。"
陆野说:"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江声说:"你胖。"
陆野说:"我不胖,我结实。"
江声没反驳。
陆野夹了一块茄子,放在江声的饭盒里说:"吃这个补补。"
江声看了那块茄子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从那天起,每天中午,陆野都会坐在江声对面吃饭,有时候带两个菜,有时候带一个,每次都会往江声饭盒里夹一块。
江声从来不往陆野饭盒里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夹什么,他妈没教过他怎么给别人夹菜。
但他会把自己的饭盒往陆野那边推一点,让陆野够得着。
十一月,第一次降温。
安平市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开始冷了,江声穿了一件薄羽绒服,蓝色的他妈在北大街好又多超市买的,九十九块,他妈说"暖和就行",他说"嗯"。
陆野穿的还是那件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
江声看见那根别针,没说话。
第二天,他书包里多了一根拉链头,从北大街的小商品市场买的,两块钱。
他趁陆野不在的时候,塞进了陆野的课桌里。
陆野下午来了,看见拉链头,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江声。
江声没看他,低头写作业。
陆野把拉链头装进口袋里,没说谢谢。
但第二天,陆野的夹克拉链换了新的,能拉上了。
十一月月底,期中考试。
江声考了年级第九,陆野考了倒数第五。
陆野趴在桌子上,这次没把脸埋进去,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十一月的操场,草黄了,风很大。
江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撕了一张纸,写了两个字。
往后一扔。
纸条落在陆野桌上,陆野打开。
上面写着:"下次。"
陆野看着那两个字,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
安平市的初雪,不大,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江声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的雪,手插在口袋里。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陆野。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雪。
"你见过这么大的雪吗?"陆野说。
"见过。"江声说。"去年也下过。"
"去年你跟谁一起看的?"
"自己。"
"今年也是。"
"不是。"江声说。"跟你一起。"
陆野没说话,但江声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雪还在下,薄薄的一层,覆盖了操场的跑道。覆盖了教学楼前的台阶,覆盖了那棵老槐树的枝丫。
江声的鞋带还是黑色的,绑在琴盒上,鞋带没断。
陆野的鞋带也换了,还是没有鞋带的鞋,但他不在乎了。
秋天结束了,冬天来了。
但有些东西开始了,在这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