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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鞋带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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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1号,北方小城,九月了,太阳还毒得很,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粘掉一层鞋底,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头皮发麻。
陆野蹲在初一(3)班的门口,拿粉笔在地上画格子,他在画跳房子的图,不是给自己画的,是给隔壁班一个女生画的,那女生叫什么来着,他忘了,反正他答应了人家,陆野这人就这样,答应了的事就得办,哪怕他根本不喜欢跳房子。
粉笔是白色的,断了一截,他拿手指甲抠着断口,把粉笔头按进格子里,填平,他蹲在地上,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晒得黝黑,上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昨天翻墙进学校的时候被铁丝网刮的。
他画完最后一格,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粉笔灰,抬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走廊那头。
那小孩背着一个黑色的琴盒,不是书包,是琴盒,长方形的,黑色的帆布套子,侧面有一个小口袋,里面插着一把调音器,琴盒的背带是断的,用一根灰色的鞋带绑着,绑得很紧,打了个死结。
小孩站在那里,低着头,拿脚尖蹭地,走廊里其他人都闹哄哄的,跑的跑,叫的叫,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一棵还没长开的、细细小小的树。
陆野看了他一眼,没在意,他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咣当"一声。
他回头。
那小孩摔了,琴盒从背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小孩趴在地上,手撑着地砖,琴盒压在他半边身子底下,背带断了一根,那根鞋带绑的结松了,琴盒整个滑脱了。
走廊里有人笑,一个胖男生喊:"摔了摔了!背个大棺材上学!"
陆野皱了皱眉,他走回去。
小孩正趴在地上,手伸到琴盒底下,想把它翻过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吓的,是琴盒太重了,大提琴的琴盒,对于一个刚上初一的小孩来说,几乎和他的上半身一样长。
陆野蹲下去,他没说话,他伸手抓住了琴盒的一头,帮小孩翻了过来。
琴盒翻过来的时候,陆野看见琴盒侧面有一道新的划痕,黑色的帆布套子被地砖蹭破了一个小口子,里面的海绵露出来了。
小孩看见了那道口子,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哭,但陆野看见了他的睫毛眨了两下,比平时快。
陆野说:"你背带断了。"
小孩说:"嗯。"
陆野说:"用鞋带绑的?"
小孩说:"嗯。"
陆野低头看了看那根灰色的鞋带,绑得歪歪扭扭的,结打在背带的正中间,走路的时候会硌后背。
陆野说:"你鞋带够长的。"
小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球鞋,左脚的鞋带确实短了一截,他用灰色的鞋带绑了琴盒,自己脚上就只能凑合着穿了一根黑色的、短了一截的鞋带,走路的时候鞋会松。
陆野站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鞋,他今天穿的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是新的,早上刚换的,黑色的,尼龙的,很结实。
他蹲下去,解下了自己的一根鞋带。
小孩看着他,没说话,眼睛睁得很大。
陆野把那根黑色的鞋带递给他,说:"用这个。结实。"
小孩接过来,手指碰到了陆野的手,陆野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茧子,指甲剪得很短,小孩的手很软,指尖凉凉的。
小孩说:"那你怎么办?"
陆野已经把另一只鞋上的鞋带也解下来了,他两只脚踩着松掉的鞋,晃了晃,说:"我跑得快,掉不了。"
小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根黑色的鞋带拆开,重新绑在琴盒的背带上,他绑得很慢,手指不太灵活,试了两次才把结打好。
陆野蹲在旁边看着,他说:"你手挺巧的,就是不太会绑东西。"
小孩说:"我练琴的,不绑东西。"
陆野说:"练琴的也得会绑鞋带。"
小孩说:"我妈缝的。"
陆野说:"你妈针线活不行,缝得歪七扭八的。"
小孩没反驳,他把琴盒背回背上,这次背带没断,黑色的鞋带绷得紧紧的,结打在肩膀旁边,走路不会硌,他站直了,试了试重量,琴盒稳稳地贴在背上。
他转过身,看着陆野。
他说:"谢谢。"
陆野已经站起来走了,他踩着没有鞋带的鞋,啪嗒啪嗒地往教室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句:
"你琴盒上那个口子,回家拿针缝一下,不然海绵跑出来,琴会磕着。"
小孩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琴盒侧面那个小口子,海绵白花花地从里面挤出来,像一只小动物露出了肚皮。
他用手把海绵按回去,按了两次,按不进去。
他抬头,陆野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他的鞋没有鞋带,走路的时候鞋面一张一合的,像两条鱼嘴。
小孩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了虎牙,左边的比右边的长一点点。
后来陆野才知道,那个小孩叫江声,初一(3)班的,坐在他前面。
开学第一周的星期一,班主任排座位,陆野个子高,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江声个子矮,坐在第一排,但江声的琴盒没地方放,教室里没有柜子,琴盒太长,塞不进课桌底下。
班主任说:"江声,你琴盒放哪儿?"
江声抱着琴盒,站在教室中间,他看了看四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有一小块空地,他走过去,把琴盒靠在墙上。
陆野就坐在他后面。
江声放好琴盒,转过身来,他看见陆野正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拿一支笔戳前桌的椅背。
江声说:"那个,谢谢你上次的鞋带。"
陆野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会儿,说:"哦,你啊。"
江声说:"我叫江声。"
陆野说:"陆野。"
江声说:"我知道,你坐我后面。"
陆野说:"你琴盒上那个口子缝了吗?"
江声愣了一下,说:"缝了,我妈缝的。"
陆野说:"你妈针线活不行,缝得歪七扭八的。"
江声低头看了看琴盒侧面,确实缝得歪七扭八的,黑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穿过帆布,像一条蜈蚣,但他没反驳,他说:"我妈说下次给我买个新的套子。"
陆野说:"套子不结实,你得自己学缝,不然下次又蹭破了。"
江声说:"我不会缝。"
陆野说:"我教你。"
江声说:"你还会缝东西?"
陆野说:"我妈教的,我妈什么都会。"
江声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去,坐好了,但陆野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那天中午,陆野趴在桌子上睡觉,他的鞋还是没有鞋带,他妈还没来得及给他买新的,他踩着松掉的鞋,把脚搭在凳子横杠上,睡得很沉。
江声坐在他前面,他没睡觉,他在看一本大提琴的谱子,谱子是复印的,纸很薄,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撕破。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一张纸从谱子里滑出来了,掉在地上,滑到了陆野的脚边。
陆野没醒,他的脚动了一下,把那张纸踩住了
江声弯腰去捡,他够不到,纸被陆野的脚踩着,而陆野的脚搭在横杠上,离他的手有两拃远,他得站起来才能够。
他站起来了,弯腰去够那张纸。
陆野的鞋没有鞋带,松松垮垮的,江声的手伸过去,碰到陆野的鞋面,鞋面是凉的,陆野的脚缩了一下一被碰到了,但没醒。
江声把纸抽出来,是一张照片,不是谱子里的,是夹在谱子里的。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抱着一把大提琴,笑得很温柔。
江声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妈妈。2005年。"
他愣了一下,把照片放回谱子里,翻到那一页,夹好。
他坐回去了,但那天整个下午,他都没再翻那本谱子。
陆野的备忘录,第一条:
"2009年9月1号,开学,坐我前面那个小孩书包上挂了个琴,挺好看的,后来才知道是琴盒,他摔了一跤,我帮他把琴盒翻过来,他手挺巧的,就是不太会绑东西,我给了他一根鞋带,我妈说鞋带要两根一起换,我拆了一根她骂我,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