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纸条 2012 ...

  •   2012 年 6 月,安平三中中考结束。

      最后一科考完的铃声响了,英语,江声最后一个交卷,作文写到了最后一秒,笔尖离开答题卡的时候,铃刚好响,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走。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有人把书扔了,有人把卷子撕了,有人在走廊尽头抱在一起,江声把文具收进笔袋,拉上拉链,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不知道考得怎么样,英语作文那个话题 "My Dream" 他写的是 "我想成为一名大提琴手",他不确定阅卷老师会不会给高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上安平市艺术职业学校附属中学。

      他收拾完,背上琴盒,琴盒的背带还是那根黑色的鞋带——陆野 2009 年给他的那根,三年了,鞋带磨得发白了,但没断,结打在肩膀旁边,走路不硌。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吵,有人在喊 "解放了",有人在跑,有人在走廊尽头抱在一起,江声低着头,往楼梯口走。

      陆野在楼梯口等他。

      不是故意等的,是刚好路过,陆野考完最后一科就出来了,在楼梯口站着,拿手机刷贴吧,他看到江声走过来,把手机塞进口袋,说:"考完了?"

      江声说:"嗯。"

      陆野说:"英语作文写的啥?"

      江声说:"大提琴手。"

      陆野说:"肯定高分,你英语好。"

      江声说:"不一定。"

      陆野说:"走吧,一起走。"

      两个人一起下楼,从四楼走到一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江声的刘海吹起来了,他用手按住头发。

      陆野说:"你头发该剪了。"

      江声说:"你管我头发。"

      陆野说:"不是管,是挡眼睛,你考试的时候头发挡着,能看清卷子吗?"

      江声说:"我夹起来了。"

      陆野说:"夹哪了?"

      江声说:"耳朵后面。"

      陆野说:"你耳朵后面那根头发早就掉了,你每次都夹不住。"

      江声没反驳,因为他确实夹不住,他的头发太软了,发夹夹上去,走两步就滑下来。

      出了校门,两个人沿着建设北路往南走,六月的热气从柏油路面上蒸腾上来,脚底发烫,陆野穿的还是那双没有鞋带的鞋——他妈后来给他买了新的,但他嫌新鞋磨脚,还是穿旧的,旧鞋的鞋面已经变形了,踩在地上软塌塌的。

      江声说:"你考得怎么样?"

      陆野说:"还行。"

      江声说:"什么叫还行?"

      陆野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前面应该都对。"

      江声说:"那能上高中吗?"

      陆野说:"够呛。数学那道题十二分。扣了十二分,加上前面可能错的,总分可能不够安平市第三中学的高中录取线。"

      江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哪?"

      陆野说:"不知道。可能去修车吧。我爸说让我跟他学。"

      江声说:"修车?"

      陆野说:"嗯,我爸说修车能挣钱。他说我手笨,但力气大,适合干粗活。"

      江声说:"你手不笨。"

      陆野说:"我手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声想起陆野给他缝过的创可贴,陆野的手确实不笨——那次他手指上的茧子破了,陆野撕开创可贴,一根一根地给他贴,贴得很仔细,但陆野自己不这么觉得。

      走到北大街路口,两个人要分开了,江声往东走,回老城区和平小区,陆野往西走,回城东陆家村。

      陆野说:"那我走了。"

      江声说:"嗯。"

      陆野说:"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江声说:"好。"

      陆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江声还站在路口。

      陆野说:"你干嘛还不走?"

      江声说:"等你先走。"

      陆野说:"你先走。"

      江声说:"你先走。"

      陆野说:"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先走。"

      江声说:"行。"

      两个人同时出,陆野出了剪刀,江声出了布。

      陆野赢了,他说:"你输了。你先走。"

      江声说:"你出慢了,你看到我出布才出的剪刀。"

      陆野说:"没有,同时出的。"

      江声说:"你出慢了。"

      陆野说:"行行行,我出慢了,那我走,你看着我走。"

      江声说:"好。"

      陆野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但江声知道——陆野走了一段之后,一定会回头看,每次都这样,每次分开,陆野都会回头。

      江声站在路口,看着陆野的背影,陆野的校服后背上有一块墨水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深蓝色的,像一块胎记。

      陆野走了大概二十步,回头了。

      江声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

      陆野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去了。

      江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北大街的拐角,他才转身往东走。

      后来江声才知道,那张纸条不是陆野下午塞的。

      是更早,大概中考前一周,陆野趁江声去上厕所的时候,把纸条夹进了他的英语笔记本最后一页,然后一直忘了告诉他。

      陆野后来在备忘录里写:

      "2012 年 6 月,安平三中,中考前一周,我把纸条夹进他英语本里了,写了四个字,'别把我忘了'。我不敢当面给他,我怕他不要,纸条很小,折了四折,塞进去的时候手在抖,他要是看到了,别扔就行。"

      "6 月 22 号。他看到了。他给我发消息说 '纸条我看到了'。我说 '什么纸条' 我装不知道。他说 '别装了,字是你的,螃蟹爬的'。我笑了。他说 '不扔'。我说 '那我睡了'。其实我没睡。我盯着天花板到三点。"

      2015 年,江声在安平市艺术职业学校附属中学的宿舍里,他打开钱包,拿出纸条,纸条已经很旧了,他看着那四个字,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作业本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不忘了,一辈子不。"

      他把新纸条叠好,和陆野的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纸条,一旧一新,叠在一起,放在钱包的夹层里。

      2024 年 3 月,江声从 "新生行为矫正中心" 出来,他在杏花岭区建设北路老城筒子楼里找到陆野的手机,手机里最后一条备忘录是凌晨 2:47 写的。

      他翻完备忘录,然后他打开自己的钱包。

      钱包里的两张纸条还在。

      旧的——陆野写的 "别把我忘了",字迹已经很淡了,铅笔粉脱落了大半,但还能认出来。

      新的——他自己写的 "不忘了。一辈子不。",墨迹还在,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的。

      他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床上,旧的在左,新的在右。

      然后他从铁盒子里拿出另一张纸条,那张是陆野写在铁盒子里的,折得很小,展开来,铅笔写的:

      "江声的,攒够三十万,接他出来。"

      三张纸条,并排放在床上。

      江声看着它们。

      第一张:陆野说 "别把我忘了"。

      第二张:他说 "不忘了"。

      第三张:陆野说 "接他出来"。

      十五年,从 "别把我忘了" 到 "接他出来",陆野从来没忘过。

      江声把三张纸条收好,旧的放回钱包,新的也放回钱包,铁盒子里的那张,放回铁盒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亮了,建设北路上开始有车了,早班公交从楼下经过,报站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

      他想起 2009 年 9 月 1 号,陆野蹲在地上,解下自己的鞋带,绑在他的琴盒上。

      他想起 2012 年 6 月 22 号晚上,他打开钱包,看到那张纸条,他给陆野发消息:"纸条我看到了。"

      他想起 2024 年 3 月 14 号早上 8 点,他走到杏花岭区建设北路老城筒子楼的门前,灯亮了,他看到了陆野。

      他想起那 40 分钟。

      如果他跑着回来,如果他打车,如果他 8 点出来直接走,不磨蹭签字,如果他——

      但他没有,他走了八站路,他走得很慢,他晚了 40 分钟。

      陆野不会怪他,陆野从来不会怪他,陆野到最后都在想让他回来能找到自己,陆野到死都在为他考虑。

      但江声会怪自己,一辈子。

      他把钱包放进裤兜里,拉上拉链。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钱包,钱包是旧的,棕色的,人造革,拉链有点卡,和 2012 年他妈在北大街好又多超市买的那只一模一样——那只坏了之后,他又买了一只一样的。

      钱包里的纸条还在。

      "别把我忘了。"

      "不忘了,一辈子不。"

      他没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