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朔凌宇

12、看不见后脑勺了 初三开学，

　　初三开学，换了教室。

　　二楼最东边那间，朝南，窗户很大，下午三点阳光能铺满半个讲台，江声还是坐在第一排——按成绩排的，他中考模拟考全班第三，班主任把他放在最前面，说"你眼睛好，坐前面听得清"。

　　陆野的成绩——倒数第九，被排到了倒数第二排。

　　不是最后一排，是倒数第二排。最后一排靠墙，那位置给了班里最高的那个男生，一米八二，坐在那里像一堵墙。陆野一米六五，坐在倒数第二排，前面的人挡着，他得伸长脖子才能看见黑板。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江声坐在第一排。

　　陆野坐在倒数第二排。

　　中间隔了六排人。

　　江声的后脑勺，陆野看不见了。

　　以前在初一初二的教室，陆野坐在江声正后面，一抬头就是江声的后脑勺，江声认真听课的时候，后脑勺会微微低着，头发软软地搭在脖子上，耳朵露出来——陆野就是看那两只耳朵，江声认真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片薄薄的枫叶，陆野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那两只耳朵，能盯一节课。

　　现在看不见了。

　　陆野第一天坐到新座位上的时候，往前看——前面六个人的后脑勺，黑的、黄的、短的、长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树林。江声的在后脑勺在哪？在最前面，被六层人挡着，只看得见一撮黑色的发梢，还是从两个人的肩膀缝隙里漏出来的。

　　他盯着那撮发梢看了半天，发梢一动不动——江声在认真写字。

　　陆野把头低下去，趴在桌上。

　　他打开蓝色封皮的备忘录本子，翻到空白页，写：

　　"2012年9月。换教室了，我坐后面，看不见他后脑勺了，以前坐他后面，能看见他耳朵，他认真听课的时候耳朵是红的，现在看不到了，我得伸长脖子才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同桌问我看什么呢，我说看黑板，黑板在我前面，我看的是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他不会知道。"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但没过多久，陆野又坐回了江声后面。

　　不是班主任改了主意。是陆野自己想办法的。

　　他去找班主任，说："老师，我眼睛不好，坐后面看不清黑板。"

　　班主任姓周，就是初一那会儿教语文的那个，现在教他们政治，周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你上学期坐最后一排也没说看不清。"

　　陆野说："上学期没戴眼镜，这学期配了，但度数不对。"

　　周老师说："度数不对你重新配啊。"

　　陆野说："配了，还没到。"

　　周老师说："你上学期视力5.2，全班第一。这学期突然看不清了？"

　　陆野说："最近玩手机玩多了。眼花了。"

　　周老师知道他在撒谎，但周老师也知道陆野成绩差不是因为看不清黑板——是因为他压根不听。让他坐前面也是浪费，不如顺水推舟。

　　"行吧。"周老师说，"你跟江声换一下。他坐第一排，你坐他后面。但江声不同意的话不行。"

　　陆野说："他同意。"

　　他回去跟江声说："周老师让我跟你换座位，我坐你后面。"

　　江声说："为什么？"

　　陆野说："我眼睛不好。"

　　江声说："你视力5.2。"

　　陆野说："最近玩手机玩多了，眼花了。"

　　江声看了他很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下午的阳光里像琥珀，他看着陆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懒得拆穿"的表情。

　　"行。"江声说。

　　就一个字。

　　陆野没戴眼镜，他视力5.2，坐在最后一排都能看清黑板上的粉笔字，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没镜片的，镜框是他在地摊上买的，十块钱，黑色的，戴上去像那么回事。

　　第一天坐回来的时候，他故意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推了三次。

　　江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那眼镜没镜片。"

　　陆野说："有。"

　　江声说："我看见了，框是空的。"

　　陆野说："防蓝光的，你看不见。"

　　江声说："防蓝光的不长这样。"

　　陆野说："你懂什么，最新款。"

　　江声没再拆穿，但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陆野坐回来的第一天，江声感觉到椅背被戳了一下。

　　不是戳，是敲，笔帽敲在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关节叩门。

　　江声没回头，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笑。

　　他继续写字，笔帽又敲了一下。

　　"你别戳了。"江声说，声音不大，前面的人听不见。

　　"没戳。"陆野说，声音也不大，"我在敲。"

　　"敲和戳有什么区别？"

　　"敲是咚咚咚，戳是——"

　　陆野拿笔尖戳了一下江声的椅背，江声的后背隔着校服感觉到了那一下，不疼，但很清楚。

　　"这个叫戳。"陆野说。

　　江声转过身，拿课本拍了陆野一下，拍在肩膀上，不重，课本是政治书，挺厚的，拍上去"啪"一声。

　　"你打我。"陆野说。

　　"打了又怎样？"

　　陆野坐直了，他看着江声，江声的眼睛很亮，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声的睫毛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陆野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说不出话了。

　　江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他说："看什么？"

　　陆野说："没什么。"

　　他趴回去了。

　　但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没再戳江声的椅背。

　　晚上，陆野写备忘录：

　　"2012年9月。换回来了。我坐他后面。又能看见他后脑勺了。他认真听课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今天他回头打了我一下。政治书拍的。不疼。他眼睛很亮。下午的阳光照在他睫毛上。像两把小扇子。我没告诉他我买的是没镜片的眼镜。十块钱。地摊上买的。他说'防蓝光的不长这样'。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拆穿。他每次都不拆穿。"

　　后来江声在琴房练琴的时候，跟林晓提过一句。林晓是他附中最好的朋友，唯一知道他和陆野关系的人。

　　"他跟老师说眼睛不好。"江声说，"他视力5.2。"

　　林晓笑了，酒窝，她说："你那同学挺有意思的。"

　　江声说："他一直这样。"

　　林晓说："他为什么非要坐你后面？"

　　江声想了很久，说："他喜欢看我后脑勺。"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江声没笑，他说的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