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元旦晚会那晚   初二下 ...

  •   初二下学期的那件事之后,班里安静了一阵子。赵磊没找人来打陆野,不是因为他怂了——是因为他爸被陆野他爸吓住了。

      陆野他爸陆国栋,开大货车的,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胳膊比赵磊的腿还粗。他听说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了,直接开着大货车到了学校门口。没进校门,就停在校门口,按了两声喇叭。那喇叭声闷闷的,像一头困兽在喘气,整个教学楼都听得见。

      赵磊他爸是学校的保安,穿着制服跑出来看,看见那辆绿色的东风大货车,车头撞凹了一块,挡风玻璃上贴着"安全第一"的贴纸,已经褪色了。陆国栋坐在驾驶室里,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没下来,就那么看着。赵磊他爸腿都软了,回去就给了赵磊一巴掌,说"你他妈惹谁不好惹陆野"。

      从那以后,没人敢再找江声和陆野的麻烦。

      但流言没停。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地里——课间的时候,有人会朝他们吹口哨;食堂里,有人会故意坐得离他们远一点;体育课分组的时候,没人愿意跟他俩一组。

      江声不在乎。他习惯了。他从小就不合群,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琴、一个人走回家,他不需要别人。但陆野在乎。陆野看在眼里,不说话,但每次分组的时候,他都会主动走到江声那组。

      有一次体育课,老师让自由组合,全班二十个男生分成五组。陆野和江声站在一起,没人过来。老师看了看,说:"你们俩一组也行。"

      陆野说:"不行。"

      他走到旁边一组,说:"加我们一个。"

      那组的人面面相觑。陆野说:"不加我们就不练了。"那组的人只好同意了。江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初三那年,江声的琴拉得越来越好。

      大提琴的琴身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光泽,暗红色的漆面被他的手蹭得发亮,像一块被反复摩挲的玉。他的手指长了,茧子也厚了,按弦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会疼。老师说他"有天赋",说"这孩子以后能考音乐学院"。

      学校要办元旦晚会,音乐老师让江声上台表演。江声说好。

      排练的时候,陆野坐在台下。礼堂的椅子是折叠的,硬塑料的,坐上去凉。陆野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十几排座位看江声。

      江声穿着演出服——黑色的,领口有一点紧,勒得他脖子后面出了一道红印。他站在舞台中央,大提琴夹在腿间,弓在弦上走。那天的曲子是德沃夏克的《寂静的森林》。

      江声拉得很投入。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晃动,弓在弦上走,声音从琴箱里涌出来,填满整个礼堂。礼堂的穹顶很高,声音在头顶回荡,像真的走进了一片森林——没有风,但树叶在动。

      陆野坐在最后一排,他看不太清江声的脸,灯光打在江声身上,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他能看见江声的手指在弦上跳来跳去,像十只小蚂蚁。他想起第一次听江声拉琴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江声的手指还小小的,按在弦上,琴弦都陷进去了。现在江声的手指长了,茧子也厚了,但拉琴的样子没变。

      曲子拉完了,全场鼓掌。江声站起来鞠躬,他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陆野没鼓掌——他不会鼓掌,手不知道怎么放,两只手攥在一起又松开,最后他站起来,冲江声竖了个大拇指。

      江声看到了,他笑了,虎牙。

      元旦晚会那天,陆野请了假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他爸的车坏了——一辆老解放,半路上抛锚在国道上。陆国栋给他打电话,说"你过来帮我修"。陆野放下电话,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晚会六点半开始。他算了一下,骑电动车到国道上大概四十分钟,修完车再回来,怎么也赶得上。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国道上风很大,腊月了,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陆野到了之后,看见那辆绿色大货车停在路边,车头冒着白烟。陆国栋蹲在引擎盖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水泵坏了。"陆国栋说。

      陆野放下电动车,走过去。他看了看水泵,皮带断了,水从裂口里渗出来,冻成了冰碴子。他说:"得换水泵。"

      "换不了。这破地方上哪找水泵。"

      陆野想了想,说:"先用胶带缠上。能撑到修车厂。"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502胶和绝缘胶带,把水泵的裂缝糊了一层又一层。胶的味道很冲,他屏住呼吸。弄完之后,陆国栋发动车,白烟小了,水温表慢慢往回走。

      "行了。"陆国栋说,"能开到城里。"

      陆野说:"你慢点开。别超六十。"

      陆国栋看了他一眼,说:"你管你老子。"

      陆野没说话。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国道上的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在冷风里跑,他的手冻僵了,握车把的时候指节发白。

      他算了一下时间——六点四十了。晚会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江声的节目在第三个,大概七点十分。他到不了了。

      他骑得更快了。风灌进领口,他把脖子缩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电动车的灯不亮,只有一点昏黄的光,照出前面两三米的路。

      七点整,他到了学校门口。礼堂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掌声和音乐声。他站在门口,手冻得发麻,他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江声打电话。

      响了三声,江声接了。

      "喂?"江声的声音,背景很吵,有音乐和说话声。

      "我在修车。"陆野说,"你拉得怎么样?"

      "还行。"江声说,"你没来。"

      陆野听出来了——江声的声音里有一点失落,很淡,但能听出来。

      "我爸的车抛锚了。"陆野说,"明天给你补。"

      "不用补。"

      "怎么不用?我答应了要去的。"

      江声没再说了。他挂了电话。

      陆野站在礼堂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掌声——江声的节目结束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七点十二分。

      他没进去。他骑上电动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陆野坐在床上,打开备忘录本子。蓝色封皮,五线谱横线。他翻到空白页,写:

      "2012年12月31号。元旦晚会。我没去。爸的车坏了。水泵裂了。我用502和胶带糊上了。赶不上了。小声打电话问我拉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不用补。他声音里有一点——我不知道是什么。像松香烧完了那种味。淡的。他拉的是《寂静的森林》。我听过。初中那次。他拉到高音的时候风停了一下。今天没有风。礼堂里没有风。但他还是拉了。我想他可能往最后一排看了。我不在。他看了个空位子。哥对不起。"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灯关了。

      黑暗里,他想起江声笑起来的样子——虎牙,左边的比右边的长。他想:下次一定去。

      江声那天晚上拉完琴,从台上下来。他站在礼堂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雪不大,但一直在下,路灯的光把雪花照成一条一条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他的演出服太紧了,领口的扣子勒得他脖子疼。他把扣子解开一颗,深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陆野不在,好像少了点什么。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少。是一种很安静的少。像琴箱里少了一根弦——琴还能响,但声音不对,低音的那根弦不在了,整个琴箱变得空荡荡的,共鸣的时候会带出一点回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你,你听见了,但找不到人。

      他站在礼堂门口,雪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