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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恩情 情分一旦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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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庄子积着未化的残雪,于蓝心头始终沉甸甸地压着一件事。
那些年岁里,沐母在庄上的吃穿用度、冬日里未曾断过的兽炭、源源不断送去的温补药材,以及定期前来请脉的城中名医,桩桩件件都是用银钱堆出来、用人情撑起来的。她不愿揣着明白装胡涂,将霁寒当年的庇护当作理所当然的施舍。
午后寒气未退,于蓝主动递了消息,约他在庄外不远的一处荒僻凉亭里见面。
穿堂风冷得像小刀刮过面颊,亭内青石案上落了几片枯叶,于蓝自袖中拿出一个蓝布包着的薄册,轻轻放到两人中间。册子是她这几日在油灯下逐笔核对上记下的,条目清晰:某年某月辽东人蔘两株、兽炭五担、药材米粮与诊金,凡能估出市价的尽数在列。
于蓝手掌平平地压在封皮上,别过脸避开那道视线。
「这些年欠你的,我都记在了上头。」
「现下我手里没有这么多银钱,但我会慢慢还,总能还清。」
霁寒垂眸扫过那本字迹工整的薄册,并未伸手去接,只用指节将它推了回去,随后极缓地将册子合上。
「不用。」
于蓝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
「为什么不用?」
霁寒将视线转向亭外在寒风中抖动的枯草,神色沉平如水。
「我送去的时候,就没打算收回来。」
于蓝紧抿着唇,清减的面容在冷风中显出几分固执。
「可我不能当作没有这回事。」
霁寒回过头来,漆黑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脸上。
「那妳便记着。」
「只是,那不是债,我也不需要妳还。」
于蓝羽睫微微一颤,按在册子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霁寒,人情这东西,不还,我心里过不去。」
霁寒沉默下来,凉亭外的风将他玄色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沐夫人是长辈,当年若非沐老爷照顾,我未必能在京城立足。照应她本就是我该做的事,与妳无关。」
于蓝看着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做这些从不是为了让她心怀感激,更不是要用锁链将她拴在身边。他只是觉得这是他的责任,是他该为她遮风挡雨的本分。
可正因如此,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宁愿他市侩一些,开个价码,好让她用算盘将这一切划分得清清楚楚。
良久,于蓝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你知道吗?」
「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霁寒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原本以为从她嘴里听到的会是迟来多年的谢意,或是冰释前嫌的温存,可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却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正因为你事事都做得太好,周全到毫无瑕疵。」
「所以我更不能回去,更不能留在那条你替我铺好的路上。」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亭外干枯的枝桠在风中发出沉闷的折断声。
霁寒眼底掠过一抹极罕见的疑惑与隐痛。
「为什么?」
于蓝转过头,望向远处笼罩在灰色雾霭中的京城轮廓。
「因为回到你身边,我便只需要等。等你将一切打理妥当,等你替我遮挡风雨,等你……替我决定这后半生该怎么走。」
亭子里的风似乎变得更冷了,于蓝将在大澳村日夜翻腾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毫无保留地揭了开来。
「霁寒,在你眼里,我始终是那个需要被安顿、被护在羽翼下的沐家姑娘。你替我把所有风浪都挡在了外面,连一丝泥沙都不想让我瞧见。」
「可那样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我也过不下去了。」
霁寒那向来稳如泰山的身形,在这一刻极轻地晃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被这个他试图用尽全力去护持的女子,用最轻细的声音生生刺中了最深处的关节。他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所求不过是想让她在这乱世里能有一处安稳容身之所,从未想过自己最珍视、也最引以为傲的照顾,落在她身上竟会变成一具最精美也最沉重的枷锁。
他沉默了很久,喉咙发紧。
「我只是想护着妳。」
于蓝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却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我知道,你从前是这么想的,往后大概也是如此。」
话已说尽,再多说便是互相拉扯的折磨。
于蓝将石桌上的薄册收回袖中,站起身与他一同走出那座荒凉的凉亭。风从长廊木柱间穿堂而过,吹起两人的衣角在半空中短暂地交迭,随后又迅速分开。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霁寒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件火狐毛筒,还留在庄子的东厢房里。」
于蓝脚步微微一顿,没有转身,只看着眼前被落叶覆盖的小径。
「天还冷,妳向来怕冻,走的时候记得拿回去。」
那是很多年前他行军围猎时得的一整块火狐皮,亲手挑了最好的部分让人替她制的暖手捂。两人折返回回忆里,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霁寒忽然压低声音,打破了死寂。
「过些日子,我要领兵出征了。」
于蓝猛地抬起头,看着身侧这个在风雪中显得愈发高大冷峻的男人。
「北境?」
「旨意昨夜已下,大军不日便要开拔。」
北境兵荒马乱,当年的军粮案更是在那片冰天雪地里生生将沐家拖入了泥潭。
两人并肩走在枯草丛生的小道上,寒风一阵阵刮过,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于蓝收紧了袖中的指尖,感受着那本薄册硬实的边缘。
有些恩情算不清楚,大概也永远无法真正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