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54、第五十四章｜兄弟 曾经熟悉的

　　自收到那封没有署名的素白书信后，宣阳坊的小院里又安静了数日。季少桀始终没有踏进平西将军府的大门，而那座威严的高门大户，也似乎极有默契地没有再派人来催。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不会平白无故地消散。

　　午后时分，天空中又落起了细碎的雪，砸在枯叶上发出细细密密的沙沙声。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了胡同的尽头。车马很素，车顶上连个避邪的铜铃都没挂，身边也只跟着一名穿着干净的随从。

　　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极有规矩，不急不缓。于蓝正蹲在廊下，用粗布擦拭着刚分好的干货，听见声音，她直起腰走过去，将院门拉开一条缝。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她按在门闩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瞬。

　　风雪中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狐裘，腰间系着一枚温润的古玉，通身的斯文与贵气。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几位姐姐身后、规规矩矩行礼的小公子，与眼前这个挺拔的青年，在这一刻缓缓重迭在了一起。

　　当年两家尚有往来时，凌家这个最小的孩子因着年纪小，性子又温和，极讨人喜欢。如今他的眉眼生得开阔了，身量也拔高了许多，可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却和当年一模一样。

　　那是凌皓。

　　凌皓扣着斗篷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那张清减、甚至因着风霜有些粗糙的脸，让他觉得莫名熟悉。他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语气有些迟疑。

　　「我们……是不是见过？」

　　于蓝看着他眼底那份近乎温良的疑惑，微微笑了笑，垂下眼睫。

　　「凌公子那时还小，自然是不记得了。」

　　凌皓看着她转身引路的背影，尘封多年的称呼忽然福至心灵地冒了出来。

　　「霏青姐姐？」

　　于蓝脚步未停，亦没有回头，任由这个名字落在风雪里，只是轻声开口。

　　「凌公子，如今京城只有于蓝。」

　　这便是承认了，凌皓怔在原地，似是未曾想到许多年前的人与事竟会一同回到眼前。

　　就在此时，堂屋的竹帘被人从里面一把撩开。季少桀一只脚踏出门坎，宽实的肩膀几乎将窄窄的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他抬起眼，冷鸷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凌皓身上。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寒风中对上。原本有些喧闹的街巷在这一刻彷佛被这道沉默的屏障彻底隔绝。凌皓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风霜、甚至带着几分江湖草莽之气的兄长，指尖微微颤抖。他像是将今日要说的话在心里排遣了千百遍，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声沙哑的呼唤。

　　「兄长。」

　　于蓝整理布袋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季少桀没有应，可他也没有转身进屋，更没有像对待寻常不速之客那般将他直接轰出这条胡同。

　　他就那样站在檐下，像一尊饱经风吹雨打的黑铁石像，沉重、冰冷，冷眼瞧着眼前这个占据了他人生的人。那沉默如同一堵厚重的墙，将十几年的时光与不同的境遇生生劈成了两半。

　　凌皓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他像是早就知道兄长不会给好脸色，眼底虽有几分拘谨，更多的却是一份坦荡。

　　过了好一会儿，季少桀才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沈。

　　「你来做甚么？」

　　「我想见你。」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雪花落在瓦片上的细碎声，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于蓝没有多说甚么，只是默默转身进了屋，拎出泥炉子上的茶壶，替两人在粗瓷大碗里斟了热茶。凌皓两手捧着那只有些缺口的瓷碗，防着烫似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碗边，看着对面的季少桀。

　　「其实我记得你。」

　　季少桀抬眼看着他，凌皓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去，自嘲般地笑笑。

　　「只是记得不多。那时候我也才五六岁。」

　　他提起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小事。在后花园的槐树下捉迷藏，自己走不动路时硬要缠着那人抱；那柄掉进池子里的木剑，还有自己因为不想背诗书偷偷溜去假山后面，结果连累那人一块被先生责罚。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孩子家过家家似的细碎物件。细碎到季少桀甚至在心里想不起那些具体的画面，可眼前的年轻人却一字一语记得清清楚楚。

　　凌皓低头看着澄澈的茶汤，眼底的光彩一点点暗了下去。

　　「后来，你走了，没人再提你。」

　　「我问过一次，阿娘发了很大的火，不许任何人再在府里说起你的名字。」

　　「再后来，就真的没有人提了。彷佛这府里，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孩子。」

　　季少桀看向他，那双沈黑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本以为，自己回京后要面对的是凌府的伪善、是那个夺了他身份的弟弟的戒备与排挤。可眼前的凌皓没有替将军府开脱半句，更没有试图用这些温情来消解他的怨怼。

　　他只是很安静、很认真地，把那些被强行抹去的痕迹一样样拼凑回来，展示给他看。

　　「我一直以为找不到你了。」

　　「所以周伯回来说在长街上认出你的时候，我……我心里很高兴。」

　　说完这句话，凌皓自己的声音却低了下去，脸色隐隐发白。他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这份高兴，在兄长这些年受过的苦楚面前显得何其苍白，何其自私。

　　季少桀第一次真正去打量这个弟弟。他看着凌皓身上那件名贵的衣裳，看着他那双没有干过粗活、白皙干净的手。他心里明白，凌皓没有说谎，这趟来，他是真的只想见一见自己这个早已在族谱上被除名的哥哥。

　　只是有些位置空得太久了，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句童年往事便能填平的深渊。

　　于蓝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打扰这对兄弟。她看着凌皓望向季少桀时里头那种藏得很深的拘谨与羡慕；又看着季少桀虽然冷漠，却始终握着茶碗安静听着的模样。她忽然看懂了凌皓。

　　这些年，凌皓确实安稳地享有了凌家大少爷该有的一切——尊荣、身份、父亲的器重与锦绣的前程。可他却也是那个一直住在另一个人生的过客，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规矩，因为他深知那不是靠他自己挣来的，而是因为另一个人的消失，才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不是来争夺甚么的，他是来找回那个原本支撑着这个人生的主人。

　　临离开前，凌皓站起身，将斗篷的风帽重新戴好。他站在门坎处回过头，深深地看着依旧坐在桌边的季少桀。

　　「将军府的门，一直都开着。」

　　他抿了抿嘴唇，神色认真。

　　「兄长，我等你回来。」

　　季少桀握着粗瓷大碗，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凌皓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落寞，却没有再勉强，他向于蓝微微颔首示意，随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廊下的风雪中。

　　院门「吱呀」一声重新被紧紧关上，屋内重新归于死寂。季少桀看着空出来的门口，端起大碗，将里面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风雪在小院上方呼啸盘旋，兄弟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为这短短的半个时辰而缩短一分。

　　可那一地冰冷的碎雪上，终究还是落下了第一道往回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