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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异路 看清方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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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泥炉子里,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于蓝将这几日重新誊抄、比对过的厚重账册一字排开,平铺在微微摇晃的木桌上,几处用朱笔勾勒出的墨迹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几笔银子的流向,与大德票号往年的正常货路全然对不上。」于蓝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轻点,语气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运道走的是水路,银子却在关防核验前平白在京郊小商号里转了三手。我们应当先顺着这几家商号的底细查下去,只要揪出挪用银票的经手人,背后藏着的那条线就藏不住了。」
季少桀站在桌边,身上还带着从码头沾回来的霜雪寒气。他微微低头,粗糙的指节在桌沿扣了两下,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账面上的东西都过去十几年了。当年朝廷抄家,大理寺翻来覆去查了那么多遍都没看出破绽,说明这本账早被人做死了。妳现在只盯着这些死字看,容易被当初做账的人牵着鼻子走。」
于蓝按在账册上的手掌微微收紧,抬眼迎上他落在暗影里的视线。
「账是死的,可做账的规矩是活的。只要是人动过手脚,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那是妳的章法。」季少桀直起腰,宽实的肩膀在墙上投下一道沉重的影子,「我的法子简单。走私、转运、码头卸货,这些大宗粮草要进京,根本瞒不过水路上的老船户。真正的活消息不在这些擦得干干净净的纸页上,而在常年在江面上讨生活的人嘴里。」
他将一盏冷掉的茶碗推到一旁,粗声开口。
「我在南城脚行里认识几条走私盐的江湖线,只要顺着当年的水路水道摸过去,最多三日,就能掏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于蓝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声调却依旧维持着清冷。
「这里不是大澳村,这里是我家门庭倾覆的京城。偏僻坊巷里的一只耗子背后都可能连着高门大户,妳那套江湖规矩动静太大,一旦惊动上面的人,这根好不容易抓到的线头今晚就会被人彻底掐断。」
季少桀嘴角扯出一抹生硬的弧度,眼底寒意渐浓。
「妳说来说去就是嫌我的法子糙,怕惹出祸来连累妳?」
「我不是这个意思。」于蓝转开视线,看着跳动的灯芯,「沐家当年的案子牵扯的不仅是几万担粮草,朝堂上的水比妳想的要深得多,许多表面上毫无瓜葛的官员私底下共享着同个钱袋子。一步走错,查案的人就会变成被盯上的猎物。」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声音里的疲惫。
「这不是能随便拿命去赌的事。」
季少桀上前一步逼近桌边,那一身冷硬的威压顿时倾泻过来。
「我不是在拿命去赌,我是在替妳找路。妳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所有的风险都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屋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风顺着窗缝漏进来,将油灯火苗吹得剧烈晃动,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错、拉长,随后又分开。
于蓝将手收回袖中,指尖紧紧掐着掌心,一言不发。
「妳总把别人排除在外。」季少桀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温辞妳推开,霁寒妳也推开,现在轮到我了?在妳心里,是不是所有人都该站远一点?」
于蓝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你不懂京城的规矩!这里的一张纸、一句话都能要了人的命。我阿爹当年就是太相信那些所谓的人情与规矩,最后才落得整座门庭被抄没的下场,我不能看着你也陷进去!」
季少桀站在原地,黑眸里的怒火在对上她那双带着隐痛的眼睛时,渐渐熄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外的雪声似乎又大了几分。
「我是不懂京城的规矩,但我懂妳。」
他缓缓退后半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妳太习惯一个人去面对这些烂事了,总怕连累身边的人,总觉得只要自己扛过去大家就都能安稳。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就不是妳一个人的事了,我既然回了京,走到了这间屋子里,沐家的水有多深我都得跟妳一块趟过去。」
于蓝身子微微一震,原本含在唇边的反驳,在这一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气氛有些僵硬地凝固在窄小的堂屋里。季少桀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雪夜,手指习惯性摸向腰间,却只摸到空空的布带;于蓝则重新坐回木椅上低下头,将视线强行落回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上。
纸页上的数字依旧冰冷,可她的心思却怎么也聚不起来。江湖人有江湖人的破局之法,季少桀那些常年在码头上打交道的手段虽然粗糙危险,但未尝不是另一种撕开伪装的利刃。
而站在窗前的季少桀看着雪花砸在窗棂上融化成水渍,心里也渐渐平复下来。于蓝的谨慎不是软弱,她是真的见识过这座城池最残忍的手段,所以才会像只惊弓之鸟般把每条退路都算得死死的。
许久,于蓝伸手将散落的几张纸页理顺,眼底的情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
「账上的异常流向,还有沐家当年留下的一点微末人脉,我来查。京城内部的官商关系我比你熟悉,我会顺着大德票号的缺口继续往下梳理。」
季少桀转过身来,拿起了桌上的马灯。
「水路那边我去。当年的尾程运货去向、码头上的老船户名单,还有南城那些赌坊里的下九流消息,这些地方妳进不去。」
于蓝指尖搭在账册边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一次,各查各的。」季少桀擦了擦马灯外罩,抛下这句话便撩开竹帘推门踏入风雪。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一两声微弱火花。于蓝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眼前这本被揉皱了边角的账册,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冷硬的字迹,她知道他说得没错,自己确实太习惯把所有人推开。
而走在风雪胡同里的季少桀将斗篷风帽拉低,心头同样雪亮——于蓝的那些担忧,才是悬在他们头顶上最致命的刀锋。
两条完全不同的调查线,在京城的漫天大雪中,悄无声息地同时铺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