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50、第五十章｜生计 讨公道是回

　　晨光熹微，宣阳坊的胡同里漫起一层薄薄的晨雾，将青砖瓦缝间的残雪浸得湿漉。

　　于蓝在窄院的木桌前坐下，将从岭南大澳村带来的小鱼干一一摊开，这些用海风与日光晒透的干货，此时在北方干燥的冬日里，透出一股带着咸涩的干香。

　　没有铺面，也没有烫金的招牌。她只是用干净的桑皮纸，将这些小鱼干仔细地分成一小包一小包，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

　　京城不比岭南，想在这里活下去，每一口热汤、每一块柴火都是明晃晃的开支，她不能只靠着一腔孤勇在回忆里空等。

　　季少桀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用牙齿扯紧了手腕上的布带，随后拎起桌上的竹筐，转头看向她：「南城那几家相熟的脚行和茶水摊，我都打点好了。」

　　于蓝将一盒新研制的糖霜和辣粉搁进筐里，对着他微微一笑：「路上当心些，莫要与人起了争执。」

　　季少桀点了点头，高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有些昏暗的胡同口。

　　最初的试卖，是从街坊邻里、熟识的茶馆与酒肆开始的。京城人的口味刁钻，却也最容易讨好，只要东西新鲜、味道够劲，总能在这繁华之地撕开一条口子。不出几日，这没有招牌的小海货，竟在南城的几家小酒馆里传开了名声。

　　那种原味撒了芝麻的小鱼干，越嚼越香，最受在茶馆里听书、唠嗑的茶客们喜欢，一碟茶配上一包鱼干，能消磨大半日。而添了辣椒爆炒的辣味小鱼干，则成了码头苦力、行脚商人最爱的下酒物，就着一碗烧刀子，辛辣与咸香在喉咙里炸开，最是解乏。至于那些裹了淡淡蜂蜜与糖霜的鱼干，甜咸适口，颇得胡同里的孩子与出来采买的妇人们喜爱，常常刚摆出来便被抢购一空。

　　于蓝看着每天带回来的空竹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在河渡镇时的判断被证明没有错，南方的海货，只要在做法上稍作变更，在这干冷的北方一样有活路。

　　每到夜深人静，窄院里点起一盏豆大的油灯。于蓝便会重新拿起那支有些分叉的毛笔，在粗糙的黄竹纸上，一笔一划地记下每日售出的数量、客人的喜好，以及买进配料的成本。这本账册，比当年沐家的万两大帐要简陋得多，却是她自己一文一文挣出来的生计。

　　她开始根据记下的反馈重新调整份量与口味。京城的天气比岭南干燥得多，盐分不能下得太重，否则吃多了容易口干；而糖霜遇冷容易结块，分包时便要用更厚的纸张。于蓝学得极快。她骨子里流着沐家人的血，对银钱往来与客人的心思有着天然的敏锐，很快便摸透了这条街上的喜恶。

　　季少桀在外面跑得勤，他凭着一身江湖气与实打实的拳头，在南城的黑白道与酒肆掌柜之间混得如鱼得水。

　　于蓝则坐在这漏风的窄院里，记账、定价、盘货，将每一厘银钱都算得清清楚楚。两个人第一次像这样，褪去了惊心动魄与沉重压抑，踏踏实实地合伙做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又是黄昏时分，西边的斜阳将胡同口的雪地染得一片橙红。季少桀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将一只沉甸甸的布包往桌上一搁，里面随即传来铜板碰撞的清脆声响。

　　「最后一包辣味的，被西街张掌柜包圆了，他说下回还要再加十包。」

　　于蓝笑着接过布包，将铜钱一枚枚倒在桌上，数着数着，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竹筐，又看着自己指尖上因为沾了盐水而有些干裂的细小伤口，整个人有些微微的失神。

　　可此时此刻，握着这几十文带着旁人体温的铜板，闻着屋子里残留的芝麻与干鱼的香气，于蓝忽然发现，她回到京城，似乎不只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她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账册，看着这个在风雪里被她一点点收拾得暖和起来的窄院。

　　原来，她也可以在这条未知的路上，切切实实地，为了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