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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旧帐 翻开旧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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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后身的一条老街上,藏着间极不起眼的茶楼。午后的日光穿过积雪的屋檐,斜斜地落进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将半空中飘浮的细微尘埃照得通透。温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端坐在木椅上,面前搁着一盏早已放凉的粗茶,茶汤澄亮,不见半点热气。
门轴发出低沉的一声轻响。于蓝在季少桀的陪伴下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夹杂着冰雪味道的冷风。季少桀反手将房门关好,随后自觉退到门边。他双手插在袖中,脊背微微靠着墙壁,眼神平静地扫过温辞,便将视线落在了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上。
温辞并未对季少桀的到来感到意外,只是对着于蓝微微颔首,神色是一贯的温和与沉静。他伸出手,从一旁洗得干净的布包里取出迭用油纸严实裹着的公文与抄录,轻轻推到了桌子正中。
「当年定罪,从来不是因为一纸签名,更不是朝廷一时兴起的冤假。」
温辞看着于蓝,将油纸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已经有些泛黄的纸页,上面金印赫然,显露着大理寺与刑部的赤红大印。
「这是当年的部分案卷,我动用了些旧日关系,才将这些抄录出来。」
于蓝看着那迭落满了岁月痕迹的纸页,指尖在袖口里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是她自岭南隐姓埋名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正面看见当年将沐家满门推向万劫不复的官面记录。那些白底黑字,每一个墨点都沉重得像是能将人压垮。
温辞抬指按在卷宗上,将其中几页缓缓摊开,声音清冷:「军粮银票、仓单记录、商号账册、船行往来,乃至十几名经手人的口供。几乎每一条证据,最后在核对时,都会严丝合缝地指向沐家。」
他指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墨迹,坦言道:「若只看大理寺的这些卷宗,纵然是我,也会认为沐家当年确实有罪。」
于蓝没有出言辩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她拉开椅子坐下,伸出清减的手指,将那迭厚实的商号账册挪到了自己面前,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起初,她只是随意掠过那些冗长的数字与往来名称,但随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她的目光在一处核销的印记上顿住了。那是一笔关于运送尾程的骡马行嚼裹开支,数额不大,在整本大帐里显得微不足道。于蓝移开手指,又重新将账册翻回到了最前几页,极仔细地将身上的每一处朱笔批注重新看了一遍。
温辞察觉到了她神色中的异样,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声音:「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于蓝用指甲在其中几笔记录的边缘划过,长睫微垂,声音低而发干:「账目没有问题,底下的总数也对得上。可记账的方式不对。」
「这些批注的习惯、核帐时朱笔落下的位置,甚至连核销印信戳下去的手劲……都不像沐家一贯的做法。」
于蓝将账册翻开到另一页,指着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核」字,缓缓说道:「沐家是做水路营生起家的,阿爹最重规矩,账房里的先生都是带了几十年的老伙计。沐家算账,每逢遇上闰月或转运有差错时,字迹旁定会用双点作标记,这是曾祖父传下来的家规。」
「可这本账册上,虽然字迹模仿得极像,但遇上几笔转运延迟的账目时,标记却是单点,落印的地方也偏了三分。」
她看着温辞,目光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笃定:「外人看来并无不妥,可那些印信和记账的细节,骗不了天天看这些账本长大的人。这不是沐家的帐。有人在沐家被抄之前,便已经做出了一本能以假乱真的旧帐,专程等着大理寺去搜。」
温辞看着那一页泛黄的账册,听着眼前姑娘条分缕析的指正,眼底闪过一抹由衷的赞许。他没有急于下定论,只是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小炭笔,将于蓝刚才指出的几处异样,仔细地誊抄在自己的手札上。
季少桀依旧站在门口。他对那些繁复的数字和账簿上的规矩一窍不通,也看不懂那些朱笔批注背后的乾坤。但他看着此时此刻低头翻帐、神色冷静而沉稳的于蓝,眼神却在点点变得深邃。
她是真正的沐家姑娘。
于蓝的手指在最后一页账册上停下,窗外的风雪在这一刻似乎停了下来,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人沉重的呼吸声。她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埋在心底最深处、也最不敢去触碰的问题。
「所以……那批粮,真是阿爹扣下的?」
温辞在空中停住了笔,看着于蓝泛白的指关节,沉默了许久:「粮,确实是在最后一段路上不见的。」
老街上的落雪沙沙砸在窗橼上,温辞的声音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无奈而苍凉:「官府当年定案,并非毫无依据。沐世伯当年知道那批粮有问题,可他还是签了字,放了行。」
于蓝怔住,按在纸页上的指尖一寸寸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绷起。她下意识想要反驳,想要大声驳斥这个将罪名扣在她父亲头头上的推论,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半个字。因为她心里最清楚,阿爹的确是那样的人。
若是前线缺粮,若是北境十万将士真等着这批粮草救命,以她阿爹那个刚直又有些愚顽的性子,绝不会袖手旁观。哪怕程序上有千般不合规矩,他也一定会先放行。
温辞静静地看着她,将那一抹动摇尽收眼底,随后有些不忍地叹了气,声音放得很轻:「我在大理寺查过许多年,这桩案子愈往深处查,愈觉得奇怪。若沐世伯当真如朝廷定罪那般,是为了万两真金白银才私通外敌、扣下军粮,那么,那笔数额巨大的银子,如今在哪里?」
于蓝缓缓抬起头,眼中原本的动摇被这一声质问生生逼退,多了三分清明。
温辞将另一份盖有刑部钢印的查抄清册推到她面前,语气愈发沉重:「沐家当年被抄得干干净净,大理寺与京兆府的人掘地三尺,也没有在沐家名下的任何一处暗桩找到那笔银子,更没有找到应有的财物。所以我信令尊在此事中留有破绽,可也绝不相信,事情只有这卷宗上写的这么简单。」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星火偶尔发出极轻的劈啪声。
于蓝低头看着那些盖满了官印、泛黄且边角有些磨损的纸页,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以及那个被写在纸上的「沐世伯」,有些陌生。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阿爹。自小跟在阿爹身后,知道他的坏脾气,知道他的硬规矩,知道他写帐时的偏好,甚至知道他每一桩大生意的来龙去脉。可直到如今看着这些暗无天日的陈年卷宗,她才恍然发现,原来有些事情、有些阿爹独自抗下的抉择,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
风雪呼啸着掠过窗外,将不远处大理寺的黑色屋脊染得愈发肃杀。
卷宗静静地平铺在桌上,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木屑味。
于蓝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伸出有些冰凉的手,将那本被她揪出了破绽的假账册,轻轻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