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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门前 叩门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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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渐渐在宣阳坊长街的青石板上覆了薄薄一层,长街两侧的古槐在大雪里垂下干枯的枝桠。平西将军府便坐落在这条长街最显眼的上首,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卧在门前,石阶被拂拭得不染微尘,大理石雕琢的照壁后隐约露出亭台楼阁的一角。
大红门扉上装点着九十九颗黄铜铆钉,在暗沉的天色下泛着森冷的微光,朱漆门楣上,一块御笔亲赐的黑底金字匾额高高悬挂,「平西将军府」五个字在风雪中显得气派威严。
季少桀站在长街对面的茶摊檐下,双手插在衣袖里,穿过漫天落下的碎雪,盯着那道宽阔的朱红大门。
于蓝站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身上披着一件陈旧的青布斗篷,兜帽垂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清减的面容。
她知道他想来。在离了城郊庄子后,他一路上步子虽然平稳,鞋底踩在雪地上的劲道却比往日重了几分,于蓝没多说一个字,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侧,陪他一路走到了这条长街。季少桀看着那座阔别了十几年的府邸,很久都没有开口。
他曾无数次在岭南的风浪里、在潮湿的海船上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重回京城的模样,他以为自己会恨,会不甘,甚至会带着满身的戾气。可如今真正站在这道大门对面,看着那两尊一成不变的石狮,他的心里却只剩下一片潮水退去后的干涸。
于蓝站在寒风里,任凭碎雪落在自己的肩头。她没有开口催促他,她只是陪他站着,像是两株在北地风雪里生生扎了根的枯木。
过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将军府门前的灯笼点了起来,将大门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于蓝侧过头,看着他有些紧绷的侧脸,轻声问。
「不进去吗?」
季少桀双眸映着那两盏明晃晃的灯笼,他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神情平静:「现在不进。」
于蓝便收回了视线,没有再多问一句。又过了一会,长街上的行人愈发稀少,风雪打在茶摊的油布上发出沉闷的撕扯声。季少桀这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在冷冽的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我回京,不是求他们认我。」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将军府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指尖在袖中缓缓捏紧。
「有一日,会自己走进去。不是靠他们给,是我自己挣来。」
季少桀的声音极低,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决绝。于蓝看着身侧的男人,听着那几句砸在雪地里的字句,第一次真正明白:这个在大澳村陪她经历生死、一路护送她回京的糙汉,从来不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陪衬。
他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有他自己必须要讨回来的尊严与位置。
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开,不欲再在将军府门前逗留。就在此时,一名穿着管事模样的老仆捧着一迭账册,自长街拐角的小巷里快步走了出来。那老仆上了年纪,走在雪地里的步子有些颤巍,起初只是随意地往茶摊这边瞥了一眼。
季少桀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将于蓝往怀里带了半步,身子微微侧了过去。他这一侧头,原本被高领遮挡住的耳后,在风雪中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一块指甲大小、色泽微淡的月形胎记,赫然显露在耳根后方。老仆周伯的脚步猛地一顿,手里捧着的账册「哗啦」一声散落开来,大半落进了冰冷的雪地里,他整个人却像没看见一般,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块胎记,全天下只有一个人有。
周伯看着风雪里那张刀刻般的侧脸,这高挺的鼻梁与下颌的弧度,分明与早已过世的先夫人一模一样。
大雨。马车。哭声。那些被将军府用富贵生生压在泥底下的旧事,在这一刻顺着那块月牙胎记,疯了一样爬了上来。周伯的眼眶瞬间红了,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昭哥儿……?」
季少桀的身形微微一僵,迈出去的步子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周伯紧紧盯着他耳后的那块月形胎记,眼泪顺着脸上的褶皱肆意流了下来,声音颤抖着往上扬。
「真的是昭哥儿……大少爷……」
长街两侧原本匆匆行路的几个路人听见动静,纷纷按住斗笠好奇地看过来。周伯顾不得雪地湿滑,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干枯的手指试图去抓季少桀的衣角。
「大少爷!」
季少桀没有转身,宽实的肩膀在风雪里微微有些紧绷,右手按了按袖口。他不想在将军府门前闹出动静,更不想在这个时候以这般狼狈的模样被人围观。
「走。」
他低沉地吐出一个字,一把拉住于蓝的手腕,转身便快步扎进了旁边不见光的小巷之中。于蓝被他带着往前走,身子在转入巷口的瞬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雪纷飞中,那名老仆依旧呆呆地站在将军府门前的石阶下,手里的账册掉在地上沾了雪,神情震动得如同见到了鬼魅。
多年前那个在雨夜里被逐出凌府、夺了身份的大少爷——凌昭,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