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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旧恩 重恩压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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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天光微亮,屋里的炭盆烧得只剩几块暗红的碎渣。沐夫人喝了小半碗川贝熬的米粥,精神难得好了些许,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一双手却始终紧紧攥着于蓝的衣袖,不肯松开半寸。
「前几年……朝廷查得最紧的时候,我以为熬不过去了。」
沐夫人靠在厚实的棉引枕上,看着窗橼上落下的淡淡日光,眼神有些飘忽:「后来,曾有人来过数次。那人每回来,都是深夜,带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和药材。」
「他不常坐,也从不多说话。每回进屋,只站在那里,冷着一张脸,问下人们药够不够、炭够不够、大夫是不是按时来瞧。」
沐夫人喘了几口气,指尖在沐霏青的掌心捏了捏:「可阿娘心里明白,若不是他,我这条老命,未必能撑到见妳的这一天。」
于蓝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人每次深夜来时的神情,她甚至不用去想,脑子里便已浮现出霁寒那身玄黑色的斗篷,和那柄按在腰间、浸透了北境寒风的斩锋刀。她只是沉默。因为她无法否认,在沐家抄家、京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这些年里,是霁寒用他自己的法子,替沐家留住了最后一丝活气。
他把这一切全藏在背后,只用最稳、最细的手法,替她将世上最要紧的人妥贴护住。霁寒的深情从不在嘴上,全刻在岁月与细节里。
这份恩太重,不是一句干净的「多谢」可以了结,也不是她躲在大澳村的海风里假装没看见便能一笔勾销的。
季少桀始终在木门外站着,身上那件灰布长衫在北地的干风里微微打着折。
屋里老妇人沙哑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夹棉门帘,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的耳里。他没有吃醋,也没有寻常市井汉子的冲动。他只是看见了,看见于蓝此时此刻是如何被那份隔了几年、隔了生死才砸在眼前的恩义生生压住了那身清减的骨头。他也看见了,那个在大澳村的驸马爷,确实为眼前的姑娘在不见光的地方做足了万全的退路。
于蓝在榻前陪着母亲再坐了一会,直到老妇人眼皮沉沉地耷拉下去,睡息渐渐平稳。睡前,沐夫人的手指依旧动了动,喃喃问了一句。
「青儿,往后……还来不来?」
沐霏青回握住母亲瘦得只剩皮骨的手,将那条发了黑的棉被往上拉了拉,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清:「会,阿娘安心养病。」
她没有向母亲透露半句回京后的盘算,只在黑暗中,将那些带着大理寺卷宗与北境军饷的碎屑,一寸寸压进了心底。
离开庄子时,天上落下了几点干冷的细雪。没有车马相送,也没有高门大户的随从跟班,于蓝与季少桀顺着那条踩满了枯草的偏僻小路,顶着北地的寒风,慢慢往城南的胡同里走。路上的庄稼地都荒着,四下里很静,只有两人的皮靴踩在硬泥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走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风将于蓝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她将双手紧紧拢在袖子里,看着前方隐在风雪里的宣武门城墙,终于低声开口。
「我欠他的。」
季少桀踩在泥地上的步子沉实如初,默许了这份既成的恩义。他省去了对霁寒的评判,只是微微侧过头,凝视着她那截在被冻得发青的侧脸。
「欠了就还。」
于蓝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落下的步子,睫毛上落了一点碎雪。
「我会还。」
季少桀收回视线,看着前方那道巍峨的京城城墙,声音低而硬,像是一块在江风里泡透了的铁。
「我替妳还。妳的事,我既然走进来了,就不是妳一个人的事。」
于蓝的脚步突兀地停了一下。这一刻,她心里清楚,季少桀不是在说那些哄骗高门千金的风月情话,也不是站在干净的地方等着她去在恩义与仇恨之间做个输赢的抉择。他是认真的。他把她于蓝欠下的冤案,甚至要面对的那位在北境风头无两的霁将军,都一并算进了他自己要走的那条路里。
风雪渐渐大起来,扯着崇文幌子在半空里发出撕裂声。于蓝紧了紧袖口,抬脚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在京城城脚下的风雪里,走得极慢,却也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