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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庄子 人离开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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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往北,走上三十里,便是一片不见官道的荒僻丘陵。霁寒安排在城郊的庄子,不挨着繁华的驿站,也没有高门大户的良田千顷,是几间傍山而建的青瓦平房。
于蓝与季少桀到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墙的泥皮成片脱落,露出内里粗糙的沙石,两扇木门的朱漆早就褪成了干枯的暗红。门前没有看门的小厮,只有一株的槐树,在北地的寒风里木然立着。
季少桀站在她后半步的位置,只将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沉寂的林子。
于蓝抬起手,指尖扣在发干的木门上,轻敲了三下。
「谁啊?」
院里传来一声苍老的询问,夹杂着迟缓的脚步声。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一个穿着粗布夹袄的老妇人探出头来,她身上的衣料虽然陈旧,领口与袖口却出奇地干净,额角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妇人瞇着眼睛,看着门外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面上带着些许防备。于蓝看着这张在记忆里有些模糊、却依旧认得出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轻,却极稳。
「我是沐霏青。」
老妇人怔了片刻。
她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陡然睁大,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目光在于蓝那张与当年的主母有五分相似的面容上来回逡巡。老妇人的谨慎让她立刻清醒过来,身子一侧,急切地将两人让进了门内。
「快……快进来。」
老妇人低声说着,甚至来不及多看跟在后头的季少桀一眼,反手便将大门紧栓上。
庄子里的院落很小,不见半分富贵人家的排场,却打扫得极干净。
角落里堆着劈好的干柴,井台上的木桶没有半点青苔。刚进二进的内院,一个新来的丫头正抱着刚洗净的被褥从厢房走出来。那被褥虽然打了补丁,却被太阳晒得透出一股干爽的草木香。
于蓝在廊下停了片刻,目光自敞开的厨房门口扫过。里头的米缸是满的,灶台上放着刚切好的姜丝,最角落的药枕上,还搁着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显然是刚从城里抓回来的川贝与熟地。
于蓝看着这一切,原本紧绷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阿娘这些年,并非无人照应。
老仆人推开了正屋的棉帘,屋里点着炭盆,虽然不甚暖和,却没有一丝病人常有的颓败之气。靠窗的木榻上迭着几层厚实的棉被,一个身影正半靠在引枕上。于蓝的脚步在跨进门坎的那一刻,生生钉在了原地。
榻上的妇人比她记忆中老了太多。当年那个在宣阳坊后院摆弄山茶花、身上总带着淡淡檀香的官家夫人,如今只剩下一头干枯的白发,和一张被病痛折磨得面色衰弱、毫无血色的脸。
沐夫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盯着站在门口的于蓝看了许久,眼底只有一片茫然与木然,显然是病得久了,连神智都有些不济。
于蓝一步步走过去,膝盖一软,跪在了木榻前。她颤手覆上那只搁在被褥外的手,眼眶通红,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梦。
「阿娘。」
沐夫人的身子猛地一震。她那双浑浊的眼里,像是陡然点起了一盏油灯,盯着跪在身前的姑娘。她的手指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于蓝的掌心,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深陷的眼窝里流了出来。
许久之后,她才发出一声近乎气音的颤呼:「青儿?」
沐霏青在岭南经受了无数风浪都未曾倒下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失守。她将额头抵在母亲那只干枯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发干,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沐夫人没有责怪她。她没有追问这些年来女儿究竟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至今才回京,只是用那只没力气的手,反复摸着于蓝汗湿的额角。
老妇人声音沙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翻来覆去,只有这四个字。
「活着就好。」
于蓝稍稍平复了情绪,抬起头,将母亲塞回热被窝里。她只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去了南方,寻了个偏远的地方落脚,活了下来。沐夫人毕竟病得太重,大喜大悲之下,精神很快便有些支撑不住,眼皮沉沉地往下耷拉。
于蓝替母亲掖好被角,动作极轻地退出了屋子。
站在正屋门口,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廊下那几张刚抄录不久的药单上,字迹虽然是城里药铺掌柜写的,但那用药的规矩与分量,却精准得过分。她转过身,看向跟出来的旧仆,声音冷了下来。
「这些年,是谁在照看我阿娘?」
老仆人眼神躲闪,双手绞着衣角,吞吞吐吐地不敢明说:「姑娘……这、这老奴实在是不知,只是每隔三月,便有城里车夫送来银两和药材,交待要好生伺候老夫人……」
于蓝没有听见名字,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满缸的米粮和干爽的被褥,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已经明白答案了——是霁寒。
他把这一切全藏在背后,只字不提京城里这条维系多年的暗线,只用最稳、最细的手法,替她将世上最要紧的人妥贴护住。霁寒的深情从不在嘴上,全刻在岁月与细节里。
季少桀自始至终都站在院子正中。他的目光从那些劈得齐整的干柴、翻新过的药炉,一路移到榻上那个病弱却衣着干净的沐夫人身上,最后,落在了站在廊下沉默不语的于蓝身上。男人依旧穿着那身灰布长衫,短刀藏在靴筒里,一言不发。
此时此刻,他也没有插话去打搅这份沉默。这是季少桀第一次真正明白,那个在大澳村被他视为死敌的男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风从山头吹过来,掠过这座简素的庄子,在青瓦间发出沉闷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