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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故府 路已走到京 ...

  •   城南宣武门外的崇文幌子在风里打着旋,两人进城时未着华服,亦不便张扬,只在南城一处偏静的死胡同里寻了处带小天井的窄院落脚。屋瓦是灰败的,踩上去有经年累月的陈泥,于蓝心里明白,这里不过是遮风挡雨的暂住之所,算不得家。

      她回京后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是位于宣阳坊的沐府旧址。

      季少桀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将短刀藏在靴筒里,没多说一个字,只侧了侧身子,陪她走进了那条熟悉的街巷。昔日车水马龙的沐府,如今已完全破败。朱红的大门漆面成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白干燥的木芯,当年的泥金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枚生了绿锈的铁钉死死卡在门楣上。

      墙角半人高的杂草在京城的枯风里瑟瑟作响,昔日的富贵痕迹,只剩下一片青灰色漏风的残影。于蓝站在那道阔别一年多的门阶前,双手拢在袖中,第一次真正面对一个事实:沐家已经亡了。

      她想起爹爹当年对帐时的咳嗽声,想起娘摆弄的山茶花,还有廊子里穿梭的人影。

      两人在大门口驻足观望了一会,那扇曾经常年开门迎客的朱门如今锁得紧紧,铜环结了厚厚一层蛛网。于蓝朝季少桀使了个眼色,两人压低脚步,顺着青砖墙根绕到了宣阳坊的后巷。后门的小木扉当年是下人采买进出的通道,如今大理寺的封条早已在风吹雨打下碎成了烂纸。

      季少桀伸手抵住木板,使了个巧劲往里一推,木枢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门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她抬手抚过落满灰尘的门坎,到底还是活着回到了这座旧宅。

      他们方才踩着满地的枯叶穿过大院,尚未走近正厅,便听见前方廊柱后传来了动静。

      「打扰了,沐姑娘。」

      一道极轻的男声从正厅转角处传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落得极稳。

      季少桀的身子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横了过来,宽实的肩膀护在于蓝身前,右手已隐隐搭上了靴筒的边缘。于蓝从季少桀的肩头望过去,认出了来人,可她也一眼看出,这人此刻的精气神与在大澳村时已全然不同。

      温辞穿了一身笔挺的青色官服,腰间系着大理寺的银带,手里攥着一卷未落款的公文。

      「在下温辞,大理寺司直。」

      温辞微微拱手,面色依旧如在大澳村时那般温润,眼底却多了几分大理寺官员特有的审慎。他看着护在于蓝前头的季少桀,并未动怒,只淡淡地将当初南下的底细揭了开来。

      「当初南下,是奉了上面的密令,去核实沐家在岭南是否仍留有未入公帐的私产、赃银,或是隐匿的海外商路。在下在南方查了数月,沐家的私藏一两也没见着,反倒在大澳村的草棚里,遇见了一位改名换姓、只想扎实活下去的于家姑娘。」

      季少桀的头拧成一道黑浪,右手指尖按在靴筒上沉声质问:「既然你早知道,当时为什么不向朝廷上报?」

      温辞迎着季少桀不善的目光,神色坦然:「因为当时在岭南,一切只是疑心,大理寺办案,没有确凿的铁证,便不能落墨。况且,在下当初曾邀沐姑娘同行,是姑娘自己拒绝了。」

      于蓝站在季少桀身后,面上没有半分被戳穿的惊惶,只静静地迎着温辞的视线。

      「是,当初是我自己不走。」

      于蓝将手从袖中探出来,指尖在京城的冷风里冻得微微发干。

      「温司直,既然你如今坐进了大理寺,那你告诉我,你在那些落了灰的卷宗里,究竟查到了什么?」

      她看着那道剥落的大门,声音低了下去:「沐家的案子,还有翻案的可能吗?」

      温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沐府那方蓄满了枯叶的天井,隔了很久,才转过身看向于蓝。

      「沐家案之所以在京城被咬得死死的,谁也翻不动,不是因为当年落下的破绽太少,而是因为当年的各路关节,太干净完整了。银票的流向一笔笔全指向沐家的铺子,仓单与船行的押运记录盖的全是沐老爷的私印,京兆府在暗格里搜出的内帐,与北境军饷缺损的数目分毫不差,就连经手转运的人证口供,也一字字把罪名扣在沐老爷头上。」

      温辞看着于蓝有些发白的面容,语气依旧平直:「当年官府定罪,不是凭谁的一纸签名,京兆府、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是因为明面上的案情锁钥,大体是成立的。」

      于蓝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一只手攥住季少桀的衣角:「所以了我爹……当真有罪?」

      温辞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微光:「从卷宗的文墨来看,是。」

      他停了片刻,将手里的公文攥得紧了些:「但我核对了三司的库房,至今查不到那笔吞下去的赃银去了哪里,岭南没有,京城也没有。我也查不到,当年那批转运出去的军粮,最后究竟落进了谁的口袋。」

      温辞看着于蓝,声音沉了下去:「沐家当年做的是转运总盘口,确实碰过那批军粮的中段调配。沐老爷未必全然无错,他当年或许为了保住某些商路,默许过一些过手不明的调拨安排。但『错』与『罪』,在朝廷法度里,从来不是一回事。」

      于蓝听着这几句话,耳畔像是泛起了一阵沉闷的鼓音,心中震动得厉害。

      她自小在账房长大,明白爹爹那样的巨贾在官商勾结的夹缝里生存,手底下未必是完全干净、不染尘埃的圣人。可温辞的话,却在她原本以为的绝局里,凿出了一道裂缝——爹爹或许行事有过差错,但他未必就是那个吞粮害军、通敌叛国的罪人。

      季少桀站在前头,听见「转运」二字时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他看着温辞,问出了关键的一句。

      「既然明面上的帐是全的,那这件案子里,到底还缺了什么?」

      温辞将视线移向季少桀,字句砸得极清晰:「缺了最后一段路。」

      温辞将公文收进怀里:「沐家的账目和船行记录,只到了转运的中段,随后便在运往北境的官道上断得干干净净。军粮在入北境边防前的尾程记录,才是真正缺失、被人抹掉的地方。若能找到那一段军粮最后究竟是由谁接手、走了哪条私路、进了哪座关口,沐家的案子,才有翻转的可能。」

      季少桀听到「路」字,按在靴筒上的右手缓缓松了开来,指尖在布料上蹭出一点干痒。卷宗上那些完美的字迹,防不住这世上最底层、不留册的私路。

      于蓝看着温辞腰间那枚反射着冷光的司直印信,缓缓松开了攥着季少桀衣角的手。

      「你会帮沐家翻案吗?」

      温辞看着她,面色沉静如水,没有读书人惯有的承诺,亦没有世家子弟的温存。

      「我只凭证据办事。证据若指向沐家有冤,会一查到底;证据若指向沐家有罪,在下也绝不会徇私。」

      于蓝站在故府门前,看着那片被杂草掩埋的青石阶,轻轻点了头。她接受这个答案。因为她心里明白,在这个京城里,比起一句轻飘飘的安慰与怜惜,这种不带私情的冷酷,才是温辞此时能给她的、最真切的承诺。

      风从宣阳坊的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京城特有的、夹杂着沙尘的寒意。于蓝将双手重新收回袖子里,转过身,没再看那座破败的宅邸。

      温辞执着法理的铁笔,季少桀贚着底层的私路,而她手里握着立身的根基——这一次,她要在这冷酷的京城里,亲手讨回一个公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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